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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休恋逝水     欧 ...

  •   欧阳贝儿很矜持地只吃了半条鱼。舔着嘴唇等到贺天宥回来。他重新坐下,看起来有点疲惫,眉毛嘴角都耷拉下来,非常失落的模样。
      他示意贝儿可以继续吃,自己却把视线落在窗外,淡淡地看着人流来来往往,偶尔给她递递纸巾或者招呼服务员来把餐盘收回去。
      饭后两人又去了一间首饰店。贺天宥没看价格就给她挑了条碎钻点缀的白金手链,娴静秀雅。
      贺天宥:“收下吧。上次我爷爷知道他的死对头的孙辈们都结婚了,气不过,假装心脏病发要我们带女朋友男朋友去见他不然就不配合医生治疗,害你出差都要推迟,连夜赶来医院看望他。谢谢你,欧阳小姐,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找谁帮忙糊弄过去。”
      被人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欧阳贝儿摸摸鼻子,转头礼尚往来选了对袖扣回赠:
      “贺先生,按你这么说我爸爸扭到腰那次还不是你二话不说上楼把他背下来。我也要谢谢你。”
      好在两人都不是什么忸怩的人,各自收了礼物出了首饰店便道别。快到农历八月十五,正是饼店忙碌的时候,身为老字号饼家“仁华”继承人的贺天宥,还得去工厂一趟。
      前两天看天气预报,有台风将要正面登录福建一带。受到台风外围影响,他们这座南方小城市更是热上加热,闷上加闷,走在路上就像被关进个加热的电饭锅里一样。
      夜幕虽已经降临,但是最远处的天际线还能看见紫红夹带浅天蓝色的火烧云,路上还有不少路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远远看见那台超级熟悉的五菱小面包,欧阳贝儿连忙跑过去,打开车门连滚带爬钻进去:
      “爸比,你今天怎么舍得开你的“发财车”来载我呀?平时你可不舍得开呢!”
      欧阳贝儿的爸爸欧阳小明,年轻的时候是当兵的,退伍回来以后掏空口袋学了开大货车,一开就好几年。直到和欧阳贝儿的妈妈盘燕霞结婚且对方肚子里怀了欧阳贝儿以后,为了照顾盘燕霞,咬咬牙放弃开车拉货,转而凑钱买了这台五菱小面包车。
      彼时交通不太方便,尤其农村或城郊边缘的地方每天只有一两趟车到城里,要买些什么东西或者去一趟城里都麻烦得很。欧阳小明和盘燕霞两夫妻一合计,干脆拆掉小面包的后排座位,做起了批发生意,起早贪黑赚到了第一桶金。
      欧阳小明后来经常感叹,原来老一辈说“听老婆话会发达”是对的。盘燕霞虽然没读多少书,但是她是个爱观察别人的人。只要手头有钱,别人买地她也买,别人去周大福谢瑞麟她也去……再到后来,上头划地盖起了工业园,两夫妻再次咬牙跺脚,把全部家当换成了一栋出租屋,又开着小面包车卖起了肠粉牛杂快餐,第一桶金翻了翻,成了第二桶金。
      左手夹着单肩包,右手是手链的包装袋,后脑勺的辫子松松垮垮的。欧阳贝儿看都没看主驾驶位的人一眼就干脆地背过身去:
      “爸比,我发绳松了,随便帮我弄一弄,我手上都拿着东西呢!”
      等了好一会,后脑的发绳终于被人轻轻摘下。那人一手轻轻托着发尾,一手模仿梳子去梳理她的长发,动作轻柔,缱绻又眷恋,有金属似的冰冰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揩蹭她耳垂和颈边。
      欧阳贝儿怕痒,缩了缩脖子:
      “咦惹好凉啊!还痒痒的!”
      话音未落,唰唰两声后,有干燥柔软的纸巾仔细抹了抹她汗湿的后颈,唯恐冷热交替让她受凉感冒。
      爸比今天这么温柔实在不正常。欧阳贝儿贱嗖嗖地吐槽:
      “爸比你不对劲,平时帮我绑头发都是东扯一下西扭一下就算了。今天被妈咪骂了吗?还是又做错什么事了?是忘记把冰箱里的冻肉拿出来解冻?”
      “我才刚回来,有不在场证据,你不能像以前那样赖在我身上了哟!”
      她又假装叹气:
      “唉,不过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你就跟妈咪解释说是我让你别解冻就好了嘛,说我做东请你们吃猪杂粥炒牛河炒田螺和蒜蓉生蚝好啦──”
      “心情不错?是跟新相亲对象吃晚饭所以心情不错对吗?”
      这嗓音怎么那么像……
      梁……礼信?!!!!
      欧阳贝儿霎时瞪大双眼,浑身汗毛倒竖。回身,背脊紧抵住座椅,她一整个人往车门处缩起,双手非常防备地交叉在胸前。
      他怎么在这里?!!
      前车这时打灯出库,灯光照亮他。戴了顶米色鸭舌帽,身穿阔大的普蓝短袖的梁礼信一手搭在椅背,一手支着腮帮子,歪着脑袋,懒洋洋,笑咪咪地对上欧阳贝儿的目光,像只大猫似的慵懒又松弛。
      他左手无名指上套了只非常老土的、但是上世纪非常流行的男士大金戒指,戒面还刻了个“寿”字,这是当初订婚时,她亲手帮他带上的。方才就是这只戒指一直蹭到她的脖子。
      想到这点,欧阳贝儿捂紧侧颈,现在那里可一点都不凉,火辣辣得吓人。
      “噗。”梁礼信见她这幅鹌鹑样,忍俊不禁,“怎么了?眼睛瞪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我啦?我可是你亲自订下来的的未婚夫呀。”
      欧阳贝儿几乎想要咬他一口:
      “是“前”未婚夫!”前字她还故意咬重发音!
      “好好好,”他收起笑,但是望着她的双眼仍然亮晶晶的,“那你干嘛抖抖抖抖抖成这样?像杯焦糖布丁。怎么了?怕我吗?我以为只有小动物会怕我。”
      梁礼信大学毕业后到连锁宠物医院从助理做起、转正工作后没多久便辞职,跟两个好友合伙开了家叫“新朗健”的私人宠物医院。戴着口罩身穿手术服,手上一溜手术刀之类的工具的他的确会吓得小动物们报团在角落瑟瑟发抖。
      努力咬了下舌尖镇定下来,欧阳贝儿坐直身,瞪回去,插好安全带后故作镇定地拿起中控台那杯渗着水珠的饮料:
      “谁怕你了!”说完,重重吸了一口饮料──
      好苦!!是冰美式!!!
      梁礼信挑了挑眉毛,目光落在她唇边,等她把饮料咽下去不会被呛到才慢悠悠勾起个笑,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种风情:
      “对,你不怕我。但是,欧阳小姐你为什么要喝你“前”未婚夫喝过的冰美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边咳嗽一边不服输地用眼神剐他!
      在可怜的饮料快要被捏爆的前一刻,梁礼信从欧阳贝儿手中救下了它。
      他脸上笑弧更大,右边犬牙明晃晃地露出来,头微微低着,眼睛向上看,睫毛长似小羽扇,一扑一扑地瞧着贝儿的所有微小反应。
      薄唇张开,一小节红润舌尖先碰到贝儿留在吸管上的唇膏印子,而后双唇轻又不容抗拒地含住吸管,两颊凹陷,黑色液体顿时少了大半──
      “贝儿,贝儿,贝儿……”那时他在幽暗中抬起头,低声含糊又黏腻地喊她的名字,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捉住她不放,眼珠子浸过水似的湿漉漉,下半张脸同样被她的东西弄得湿漉漉的,水珠从他鼻尖和下巴处滴落:
      “……喷了好多……贝儿真厉害……”

      …………

      ……贝儿可真厉害。
      前边的车辆又被塞得水泄不通,踩下刹车挂好空挡拉好手刹,梁礼信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的巴掌印。
      一巴掌扇得他脑袋有点晕晕的,帽子都被打飞,她不厉害还有谁厉害?
      欧阳贝儿端正坐在副驾驶位,双手抱臂,眼神直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很。
      梁礼信:“……”
      欧阳贝儿:“……”
      车里两人不吭声,很安静,最多能听见空调隐隐约约的“呼呼”声。
      车外,右边的小货车司机打开车窗,音响播放着谭校长1994年大球场演唱会版本的《小风波》,在“今天忆当初,我只爱你一个,心里有句说话,要对你说清楚”中,秃头硬汉倚窗掉泪。
      正前方的白色本田车女车主像是忍耐到了极点,打开车门,下车绑头发,把背着书包的小孩哥从后座揪出来狠狠地揍了一通,小孩哥迎风叽哇乱叫。
      左边的红色小车师傅应该有推测到短时间里车流都不会蠕动超过两米,干脆抱着小狗下车,往路边的没有招牌的糖水店走去。
      啊,是糖水啊。欧阳贝儿舔舔唇。她也好想吃,尤其是刚喝了一大口酸酸苦苦的咖啡,她现在嘴里都是涩涩的。
      好想喝冰镇海带绿豆糖水。海带滑溜溜的,咬下去嘎吱嘎吱的,绿豆煲到出沙,绿豆壳不必专门挑出来留着增加口感,有条件的话最好加小把臭草或陈皮——
      “哎呀我嘴里怎么好像干干的?要是能喝到冰冰凉的海带绿豆糖水就好了……”梁礼信兀地自言自语,左手摩挲着方向盘,那枚金戒指在他指间若隐若现。
      欧阳贝儿不想理他,还是抱着手臂不说话。只听见安全带扣子“咔嚓”的一声,身旁一空,马路的热空气成团涌进车里又马上被拦截。定睛一看,梁礼信已经大步迈向路边糖水店。
      夏天天热,不少人胃口不那么好,糖水成了最佳代餐。欧阳贝儿放下双手,眼巴巴地前倾着上半身,盯着梁礼信的身影。
      糖水店人多,他拿了号码牌后乖乖排在队伍最后边。
      米色帽子蓝色短袖白色短裤,从后看他背影会觉得这人干净瘦高肩膀宽,跟腱修长小腿线条流畅。
      有对老伯伯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端着两碗糖水,梁礼信看见了,就主动过去接过,然后嘴巴开开合合应该是问两位老人家的位置在哪里。确认无误后他稳稳地把糖水放好,又弯腰用手压了压椅子确认有没有不稳当的地方。老人家们看起来挺感激他的,老伯伯用力拍了拍(其实可以说是捶了捶)他后背,老婆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梁礼信当着老人家的跟前表面还装得无事发生,一转身就扶着墙咳咳咳咳个不停,五官皱成一团,脸都憋红了。
      ……傻仔。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重新排队的梁礼信这时也回头望向车龙朝她的方向眯眼咧嘴露了个灿烂的笑脸,一口大白牙明晃晃的。贝儿连忙压下唇角移开视线。
      过了几秒钟,欧阳贝儿侧头靠着椅背,双眼还是不由自主地跟随他。
      ……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这已经与她无关。
      她反手摸了摸脑后的长发,从发绳处一直往下,手指卷了其中一缕送到唇边,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不久前被他细心梳理过的发丝。

      …………
      糖水店老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按着单子把他装好了糖水。
      在车流向前滑动的前一刻,梁礼信跳上车,这边打火那边把糖水塞欧阳贝儿怀里:
      “吃吧——我还给叔叔阿姨买了他们最爱的番薯芋头糖水和腐竹鸡蛋糖水——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小心点拿,别洒身上了。”
      贝儿一直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没吭声,一点一点地解开塑料袋。
      梁礼信借着红灯时间,歪着脑袋,双眼逡巡她的神情: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空调太冷吗?怎么在吸鼻子?还是不开心?不对——刚才是谁那么开心地说“我今天心情不错”——”
      “梁礼信。”她蓦地打断他,“你干嘛还一直戴着我给你的订婚戒指?”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顿了顿,然后灵巧地调整了下方向,车子流畅地滑到慢车道:
      “一直?没有一直戴着呀。上班的时候别说戒指手表,手上的指甲都恨不得摘下来洗洗消毒消毒呢——”
      “梁礼信。”欧阳贝儿声量提了两分,虽然有些鼻音但坚定又清醒。她看向他的侧脸,“梁礼信,八年前,八年前我们已经取消婚约了。你还戴着它干什么?!”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包包里的手机铃声毫无预警地响起来,是某部音乐剧里的一个选段。
      高考前六个月,圣诞节左右,某个湿冷的周末,临近校考她实在是一根线也画不出来,打电话给梁礼信又没出息得喉咙发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梁礼信在电话里也没多安慰她几句,她那时委屈又难受,把他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用铅笔的笔尖去戳,戳完又不舍得地小心用橡皮擦擦干净。结果在两小时后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塞她一杯暖融融的香喷喷的金味燕麦糊,拎着她的领子把她从画室挖出来,牵着她的手带她翘课去剧院看音乐剧。
      她很喜欢这选段,出了剧院就找了音源做手机来电铃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还是他们做/爱的时候的背景音乐。
      “……你真的不能换掉你的铃声吗?”那时梁礼信伏在她的枕头上来回蹭,蹭得头发乱蓬蓬毛茸茸的。他朝她苦笑抱怨,“我觉得我成了巴普洛夫的狗,被训练到听见就硬了。”
      响个不停地铃声卡在此时两人僵硬的氛围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怪诞和别扭。
      欧阳贝儿没理会它。
      车外的路灯和路灯之间有一小段的黑暗,所以光影落在梁礼信脸上也明明灭灭的,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
      前车莫名其妙地刹了下车,梁礼信腾出左手摁了摁喇叭,戒指撞到塑料板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他比八年前瘦了很多,戒指套在他手上更晃悠了,任谁都能发现其实这个戒指真的跟他对不上号,半点都不搭。
      铃声停了。欧阳贝儿也低下脑袋看了眼自己空空荡荡的无名指:
      “……你看,你送给我的我都不知道扔哪去了,你呢?你为什么不收起来?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况且这个戒指又不适合你……梁礼信,我都开始相亲了,你也快点去寻找你的幸福吧。”
      车子拐弯到小道,高德地图提示已经偏离车道,重新规划路线,离目的地还有3.2公里,请谨慎开车。
      “梁礼信——”
      他很快地瞥一眼她,像是想要在她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他打方向靠边停车,当着她的面,如她所愿地摘下戒指。
      “欧阳贝儿,”他侧身,手肘抵着方向盘,那枚既不好看又不适合还老土得可怕的戒指被他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目光沉沉,下巴微微内收,“你今晚问的问题足够多了,我想,作为交换,我也想要向你提个问题,”
      “其实你可不可以先跟我解释一下,当初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那么决绝地要跟我解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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