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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白线②:教室里的空座位 鹿知远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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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知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只记得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沈既白的键盘声像某种节拍器,哒、哒、哒。然后世界就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不在宿舍的床上。
身下是硬的。木质的。他闻到了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旧书页受潮后那种微微发霉的气味。
他猛地坐起来。
头顶是日光灯,嗡嗡作响。面前是一张课桌,桌面上有刻痕——有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件T恤,但皱得厉害,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
他转头。左边是窗户,窗帘半拉着。右边是一排排空座位,椅子倒扣在桌上。
教室。
他为什么在教室?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稳住。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牌:教学楼402。
402。他记得这间教室。上学期他在这里上过选修课。
但现在不是上学期。现在是——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上午10:17。
没有日期。手机只显示时间,日期栏是空白的。
他按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日期就是不出来。
他走出教室。走廊很长,灯有些坏了,一明一暗。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拉长。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书。看见他,点了点头。
"你还没走?"
"走?"鹿知远说,"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女生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今天402没课啊。"
"没课我怎么会在这?"
女生没回答,抱着书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鹿知远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他走回402。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课本——桌上有一本摊开的教材。他翻到第一页。
名字是他写的。笔迹是他的。但内容不是他借过的那本。
他记得这本课用的是蓝色封面的《现代文学选读》。但手里这本是白色封面,书名是《时间与世界》。
作者名字他不认识。
他合上课本。放在桌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走廊里突然热闹起来。
教室门被推开。一群学生涌进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有人在他前面坐下。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觉得他不该在这里。
老师走进来。中年男人,夹着教案。
"上课。"
所有人安静下来。鹿知远也坐直了。
老师点名。从第一个开始。念到"鹿知远"的时候,他答了"到"。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继续往下念。
没有异常。一切正常。
鹿知远松了口气。也许这次——也许这次他跳到了一条"正常"的线。
也许这次布叙之会认识他。也许这次他不用再弹回去。
下课铃响了。周围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聊天。
鹿知远也收拾东西。他站起来,想和前桌搭话。
前桌回头了。是个女生。他不认识。
"不好意思,"鹿知远说,"请问上节课老师讲到哪了?"
女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是陌生的。
"什么上节课?"
"就是……刚才那节。"
"我们这节课是今天第一节。没有上节课。"
鹿知远愣住。他低头看课表。手机上的课表显示,今天只有这一门课。
但他记得——他记得自己坐在这里,老师讲了什么,旁边的人传过纸条。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但在这个世界里,它们没有发生过。
前桌的女生已经转回去了。鹿知远站在过道里。周围的人在往外走。
他走到厕所。洗手池前有一面镜子。
他抬头。脸是自己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色。
但镜面有裂纹。裂纹从右上角延伸到中间,像一道闪电。
他凑近看。裂纹的走向——和上次不一样。上次裂纹在左下角。上上次在左上角。
每次看都不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裂纹是真实的。但位置在变。
他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一步。
脸是自己的。但裂纹不对。
他走出厕所。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走到天台门口。
门是开着的。他推门出去。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天台上没有人。栏杆边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植。
他走到栏杆前。往下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很小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布叙之的对话框还在。
他打字:"你在哪?"
发送。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已读"。手指攥紧手机。
已读是最残忍的。你看到了,你只是不回。
还是说——布叙之看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站在天台上。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天台门那边传来。
他回头。
沈既白推门走出来。看见他,愣住。
"你怎么上来的?"沈既白说,"这里是顶楼。"
鹿知远看着他。沈既白的表情是真实的——惊讶、困惑、还有一点担心。
"我一直在教室啊。"鹿知远说。
"这层教室这学期没开过课。"
"我刚才就在402。有课。有老师。有同学。"
沈既白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宿舍。我早上起来你就不见了。我找了你一上午。"
鹿知远低头看手机。时间显示:下午1:43。
他"上"了"一上午"的课。但在沈既白的世界里,他消失了整个上午。
"沈既白。"鹿知远说。
"嗯?"
"你认识我吗?"
沈既白皱眉。"你是我室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刚才在一间教室里上课,但那间教室这学期没开过课——你会信吗?"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
"不会。"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信吗?"
沈既白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太多科幻小说?"
鹿知远笑了。但笑得很苦。
"可能是吧。"
沈既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你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今天早上你没说话。所以我猜你又不对劲了。"
鹿知远愣住。
"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
沈既白注意到了。沈既白一直在注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走。只有他假装不知道。
他跟着沈既白走下天台。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下面回响。
"沈既白。"
"嗯?"
"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沈既白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又来了。"
"什么?"
"你上次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大概……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鹿知远想。那是哪条线?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记得你。然后你说——'那不够。'"
鹿知远低下头。脚步继续往下走。
"沈既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记得我。"
沈既白没说话。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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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鹿知远坐在宿舍里。沈既白出门了。
他打开手机。布叙之的"已读"还在。
他翻到聊天记录的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布叙之发的:"你好。"
时间是一个月前。在这条线里,他们一个月前才加上好友。
他往下翻。对话很少。布叙之的回复都很短。
"嗯。""好。""知道了。"
没有"你又来了"。没有"别怕。我在。"没有"你又做那种梦了?"
这条线里的布叙之——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鹿知远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
他打字:"第四次。教室。沈既白说这层没开过课。布叙之已读不回。"
他盯着这行字。然后删掉。
他不想记。但他必须记。
他重新打字:"第四次。我还在跳。布叙之看到了消息。但他不认识我。"
他保存。关掉手机。
窗外的天阴了。风把窗帘吹起来。
他想起宋知行的话:"你跳得越来越远了。"
这条线比上一条更远吗?上一条里沈既白不认识他。这条线里沈既白认识他,但布叙之不认识他。
那再远呢?再远是不是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本旧书还在。他翻开来。
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但夹在里面的纸条不见了。
那张写着"如果我不见了,你会记得我吗"的纸条。不见了。
他翻遍了每一页。没有。
他坐在地上。书架旁边。腿蜷起来。
他想起布叙之。布叙之在便利店。布叙之给他伞。
但那条线在哪里?他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锚点怎么用。宋知行说"只要他认出你,你就能停住"。
但布叙之没有认出他。布叙之只是"已读"。
已读不是认出。已读是看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消息。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世界开始嗡。
他猛地抬头。耳鸣。视野边缘模糊。地面在晃。
不是。不是现在。他不想现在走。
他抓住书桌腿。指节发白。
嗡声越来越大。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他闭上眼。咬住嘴唇。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嗡声停了。
他睁开眼。还在宿舍里。书桌腿还在手里。
他没有走。
他活下来了这一次。
他松开手。书桌腿上留下了指纹。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
沈既白:"我买了饭。回来吃。"
他打字:"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次跳跃都在消耗他。身体在消耗他。心也在消耗他。
但他不能停。因为他不信自己值得被留。
他不信布叙之会一直等。他不信有人会一直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所以他跳。跳到一条又一条线里。寻找一个"布叙之认识他"的证据。
但每一次,证据都在他面前碎掉。
他闭上眼。手放在胸口。心跳很重。
"你跳多少次,我就认你多少次。"
他想起这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可能是梦里。可能是某个世界线里布叙之说过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跳多少次,布叙之就认他多少次。
但如果布叙之认的不是他呢?如果布叙之认的只是"一个会消失的人"呢?
换一个人跳到布叙之面前,布叙之也会认。也会等。也会记。
他只是碰巧先到了。
他只是碰巧先跳了。
他不是谁。他是任何人。
他睁开眼。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亮了。又是沈既白:"你睡着了?饭在桌上。"
他拿起饭盒。还是温的。
他吃了一口。是食堂的菜。熟悉的味道。
他嚼着饭。眼泪掉下来。砸在饭盒里。
他没有擦。继续吃。
吃完了。他把饭盒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布叙之的对话框。
那条"已读"还在。
他打字:"你看到了。你只是不认。"
然后他删掉。
他打字:"我记得你给我伞。"
删掉。
他打字:"我记得你给我红豆汤。"
删掉。
他打字:"我记得你说'你又来了'。"
删掉。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了。
宿舍里很安静。沈既白的键盘声很远。
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想:如果下一次弹回去,布叙之会认识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害怕。他害怕布叙之不认识他。他害怕布叙之认识他,但只是出于习惯。他害怕自己只是布叙之"等待习惯"的填充物。
他害怕一切。但他最害怕的是——
如果布叙之真的不认识他了,他连一个"被记得"的资格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裂纹。像镜子上的裂纹。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