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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最长分离③:《决定》 鹿南絮在第 ...

  •   鹿南絮在第二天早上走了。

      她没有多留。她说学校还有课,论文没写完。她把那袋水果留在折叠桌上,橘子少了一个——是她昨晚剥了吃的那个。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她问。

      "不是跟你回去。"他说。"是回去找他。"

      鹿南絮看了他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像她昨晚说的那句话一样——你不用现在信。你可以慢慢信。

      "那我告诉布叙之吗?"她问。

      "别。"

      "为什么?"

      "让他自己知道。"

      鹿南絮点点头。推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然后她走出去。门关上了。

      锁舌弹回去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叹息。

      ------

      鹿知远在出租屋里又待了一天。

      不是犹豫。是在收拾。

      他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杯子。一个削苹果削得很漂亮的刀法。一把蓝色的伞。一堆速冻饺子的包装袋。还有一些他在这半年里买的东西——锅碗瓢盆。都是廉价的。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

      他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其他的都留下了。锅碗瓢盆。蓝色的伞。速冻饺子。都留下了。

      他不需要带走什么。他以前跳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布叙之说:你每次跳走都带不走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跳走。这次是回去。

      他带走自己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鹿知远退了房。

      周老太太来收钥匙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为什么走。她只是接过钥匙。说:"住得还行吧?"

      "还行。"他说。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然后她停下来。

      "小伙子。"

      "嗯?"

      "你住进来那天,站在卧室里看了那块光斑很久。"

      鹿知远没有说话。

      "那块光斑是下午两点的。"她说。"我儿子以前也喜欢看。他总说那块光斑像——"

      她停下来。没有说完。

      "像什么?"他问。

      "像一扇门。"她说。"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像一扇打开的门。"

      鹿知远低下头。

      一扇门。阳光照进来。像一扇打开的门。

      他站在那块光斑下面看了很久。因为他觉得那扇门后面有布叙之。

      他每次站在光斑下面都会觉得——布叙之在那边。在光的那边。在门的那边。

      但他够不到。

      现在他要回去了。他不需要那扇门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扇门。

      他朝布叙之走过去。像布叙之说的: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朝我走过来。

      那个人是他。

      他朝布叙之走过去。

      ------

      鹿知远走出巷子。阳光很好。没有雨。

      他走到地铁站。坐四站。到公司。他请了假。老板问为什么。他说家里有事。老板说好。试用期已经过了。他可以请假。

      他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路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沿着街道走。不坐车。不坐地铁。走路。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走着。

      他走过公司楼下。走过贩卖机。走过便利店。走过他每天买速冻饺子的超市。走过他每天走的路。

      他走过所有他在这座城市里走过的地方。

      他走过一百八十天。

      他走过独自半年。

      他走过每一个他靠左走路的日子。每一个他买蓝色伞的日子。每一个他喝不是红豆汤的热饮的日子。每一个他梦见便利店的夜晚。每一个他读那封信的清晨。

      他走过所有裂缝。

      然后他走到了天台。

      ------

      那栋楼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之一。三十八层。天台上有护栏。铁锈色的。风吹过来很冷。

      鹿知远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他走到护栏旁边。往下看。

      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高楼。路灯。车流。霓虹。陌生城市的夜景。一百八十天。他第一次看到它的全貌。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半年。但他不认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不认识他。

      就像他在这条线里不存在一样。就像布叙之在这条线里是空号一样。

      他不存在。布叙之不存在。他们在这条线里——都不存在。

      但他们存在过。

      在那些线里。在那些世界里。在那些布叙之记得他的日子里。在那些布叙之等他的两年里。在那些布叙之写了七遍信的夜里。在那些备忘录上写着"他还在"的日子里。

      他们存在过。

      他存在过。布叙之存在过。他们的爱存在过。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习惯比爱更难改。

      他改不掉。他不想改。

      ------

      鹿知远靠在护栏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想起所有跳跃过的线。

      第一次。宿舍。沈既白说:我真不认识你。

      第二次。教室。天台。沈既白说:这层教室这学期没开过课。

      第三次。派出所。宋知行说:你又跳了。

      第四次。模糊线。便利店。布叙之说:你又来了。

      第五次。清晰线。图书馆。布叙之说:你每次都来。

      第六次。锚定线。备忘录。布叙之说:每个他都是他。

      第七次。最后一次跳跃。布叙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然后他跳了。他跳到了布叙之不认识他的线。他跳到了布叙之是空号的线。他跳到了他不存在的线。

      他跳了那么多次。

      但每一条线里。布叙之都在。

      不是"有时候在"。是"一直在"。

      空白线里。布叙之是空号。但布叙之存在。布叙之有社交软件。布叙之有头像。布叙之有黑伞。布叙之有鹿角挂件。

      模糊线里。布叙之说:面熟。

      清晰线里。布叙之说:你每次都来。

      锚定线里。布叙之说:你终于来了。

      每一条线里。布叙之都在。

      不是"有时候在"。是"一直在"。

      布叙之不是锚点。布叙之是整片海域。

      他跳了那么远。但从来没有跳出布叙之的范围。

      他跳到这座城市。他跳到这条线。他跳到这个布叙之是空号的世界。

      但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他逃不掉。

      因为布叙之是整片海域。

      而他——是那个从很远的地方朝他走来的人。

      ------

      鹿知远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没有宋知行的消息。没有布叙之的消息。没有任何人。

      但他开始输入号码。

      布叙之的号码。那条线里的号码。那条他停留了三十四天的线。那条布叙之记得他的线。那条——他以为他不会再离开的线。

      他记得那个号码。他记得布叙之的每一个号码。每条线里的。每个世界里的。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然后他按下去。

      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他以为会是空号。他以为这条线里布叙之的号码是空号。他以为他够不到。

      但响了三声之后——

      "喂。"

      布叙之的声音。

      不是那条线里的布叙之。是这条线里的?不。他拨的是那条线的号码。那条布叙之记得他的线。那条布叙之等了他两年的线。那条——他以为他不会再离开的线。

      布叙之接了。

      鹿知远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手机贴在他耳朵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布叙之的声音。

      他以为他再也听不到了。他以为他替布叙之做了决定。他以为他让布叙之不用等了。他以为他自由了。

      但布叙之接了电话。

      "喂。"布叙之又说了一遍。

      鹿知远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布叙之说:

      "我知道是你。"

      鹿知远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很哑。像被风吹散了。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在呼吸。"

      ------

      因为你在呼吸。

      不是"因为来电显示"。不是"因为你拨了这个号码"。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打来"。

      是因为——你在呼吸。

      布叙之能感觉到他。即使不在一个世界。即使不在一个线。即使布叙之在这条线里是空号——不,他拨的是那条线的号码。那条布叙之记得他的线。那条布叙之等了他两年的线。

      但布叙之能感觉到他。

      像宋知行说的:锚点稳定了。布叙之不再只是"感知"你了。他"确定"你了。

      布叙之确定他还在。

      所以布叙之说:因为你在呼吸。

      不是因为电话。是因为呼吸。是因为心跳。是因为——存在。

      鹿知远的存在。布叙之感觉得到。

      像布叙之说的:在你第一次消失之前就认出你了。

      布叙之感觉到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朝他走来。

      那个人是鹿知远。

      那个人一直在走。跳了那么多次。走了那么远。但从来没有停止朝他走来。

      现在那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手机贴在耳朵上。布叙之的声音在另一边。

      "因为你在呼吸。"

      ------

      鹿知远闭上眼。

      眼泪被风吹干了。但眼眶还是热的。

      "布叙之。"他说。

      "嗯。"

      "我明天回来。"

      布叙之没有说话。

      "不是今天。"他说。"是明天。我需要一天。"

      "好。"

      "你还在那条线吗?"

      "在。"

      "你还在——等?"

      "在。"

      "你还在记?"

      "在。"

      "你——"

      他停下来。

      "你说。"布叙之的声音很稳。像他的字。

      "你说……你不用现在信。"

      "嗯。"

      "我信了。"

      布叙之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现在说。"他说。"你可以慢慢说。"

      鹿知远笑了。很轻。像布叙之在第39章里的笑。毫无保留的笑。

      "不是慢慢说。"他说。"是说给你听。"

      "好。"

      "布叙之。"

      "嗯。"

      "我明天回来。"

      "嗯。"

      "我不再跳了。"

      布叙之没有说话。

      "我不再逃了。"

      "好。"

      "我——"

      他停下来。风太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

      "你什么?"布叙之问。

      "我爱你。"

      他说出来了。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回来了"。不是"对不起"。

      是"我爱你"。

      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在所有线里。在所有跳跃里。在所有消失和回来里。在所有疑心和恐惧里。在所有"我不值得"的夜晚里。

      他第一次说。

      "我爱你。"

      布叙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

      不是"我也爱你"。不是"你说什么"。不是"你终于说了"。

      是"我知道"。

      因为布叙之早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消失之前就知道了。从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正在朝他走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从他说"你终于来了"的时候就知道了。

      布叙之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

      鹿知远挂了电话。

      风还在吹。天台上的护栏还是铁锈色的。这座城市的夜景还是陌生的。

      但他不觉得陌生了。

      因为他决定了。

      他明天回去。

      回到布叙之身边。回到那条线。回到那个记了他两年的人身边。回到那个等了他两年的人身边。回到那个认了他无数次的人身边。回到那个写了七遍信的人身边。回到那个备忘录上写着"他还在"的人身边。回到那个说"因为你在呼吸"的人身边。

      他明天回去。

      不是"回来"。是"回去"。

      因为他不是回来。他是回去。

      他朝布叙之走过去。像布叙之说的: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朝我走过来。

      那个人是他。

      他朝布叙之走过去。

      他走了那么远。跳了那么多次。消失过那么多次。害怕过那么多次。觉得自己不值得过那么多次。

      但他走了那么远。他从来没有停止朝布叙之走过去。

      现在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手机贴过耳朵。布叙之的声音还在。

      "因为你在呼吸。"

      他感觉得到。布叙之感觉得到他。

      因为他在呼吸。因为他活着。因为他——在走。

      他朝布叙之走过去。

      明天。他回去。

      ------

      鹿知远走下天台。推开天台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

      他走下楼梯。一层一层。三十八层。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布叙之的头像。黑伞。鹿角挂件。每周换一次朝向。在记方向。怕他回来他找不到。

      布叙之在记方向。

      现在他知道方向了。

      正前方。

      他要从正前方回去。

      因为他说过:不用换了。我从这边回来。

      他要从正前方回去。

      回到布叙之身边。

      回到那个记了他两年的人身边。

      回到那个等了他两年的人身边。

      回到那个认了他无数次的人身边。

      回到那个写了七遍信的人身边。

      回到那个说"因为你在呼吸"的人身边。

      回到那个——爱他的人身边。

      他明天回去。

      他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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