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兴风作浪》青云拂手

15、打篮球 昭想起衡，

　　昭想起衡，是因为数理学院的一张照片。
　　有人把校内学术竞赛的报名名单发进群里，感叹今年数理实验班的新生胆子够大，才入学就敢跟高年级抢名额。照片里，一群人站在公告栏前，衡夹在中间，正偏着头和旁边的女孩说话。
　　昭把照片放大，确认了一下那张脸。
　　上次吃饭以后，他们没再见过。聊天框里的最后一句还是衡发来的“到了，谢谢”。
　　昭点开头像。
　　“今晚有空吗？来打球。”
　　衡很快回了消息：“几点？”
　　“六点，球馆。我给你留双鞋？”
　　“不用，我有。”
　　“那就带人来。”
　　衡来时，场上的一局还没结束。
　　他穿着深色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上衣，站在边线外看了几分钟。昭抢下篮板，落地后将球传给驰，转头朝他扬了一下手。
　　“等我两分钟。”
　　衡点头，把水放在场边，蹲下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驰先认出他：“数理院的，今天不做题了？”
　　“换个地方做。”
　　“这里可不让打草稿。”
　　“那你们别出太难。”
　　场上几个人都笑了。
　　这一局打完，昭走过来，额前的头发已经湿了。他将球递给衡。
　　“以前打得多吗？”
　　“不多。”
　　“会多少？”
　　衡在原地拍了两下球，接住。
　　“差不多这么多。”
　　驰顿时来了精神：“很好，我最喜欢教新手。”
　　弦坐在旁边喝水：“你先把自己教明白。”
　　“我运球有问题吗？”
　　“没有。就是不太传。”
　　昭没接他们的话，先带衡活动了肩膀和脚踝，又让他试着运球走一段。
　　衡的动作确实生疏。手掌接球的位置不对，球弹起来时，他习惯伸手去抓，目光也会随着球往下走。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别一直盯着球，你还得看前面的人。”
　　衡抬起头。
　　驰伸手过来试探着掏了一下，没碰到。衡将球往另一侧带，虽然换手的动作不漂亮，身体却已经挡在他和球之间。
　　“这个谁教你的？”驰问。
　　“你刚才伸手，我就挡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驰又试了一次。
　　这回衡提前侧过身，球从身前换到了另一只手里。驰的手擦过他的衣角，仍旧落空。
　　弦拧上瓶盖：“你教新手，就是上来抢？”
　　“教学需要。”
　　昭笑着拿回球，站到衡面前。
　　“重心再低一点。球别拍到身后，留在你能控制的位置。刚才那个动作，遇到真防守容易丢。”
　　他示范了一次，又将球交回去。
　　衡照着做了。
　　昭本来准备伸手替他调整，手刚抬起来，衡已经将那一点偏差改过来。
　　“这样？”
　　昭停了一下。
　　“对。”
　　他们练了十来分钟，铮便在另一边喊：“来吧，缺个人，边打边学。”
　　岳看了看两边的人，叫衡跟自己一队。
　　“先不用想着得分。拿到球，找空的人。”
　　第一球，衡跑错了位置。
　　岳刚准备给他挡人，他已经从另一边绕过去，两个人险些撞在一起。驰笑得差点把球拍到脚上：“你们这是给自己上防守。”
　　衡退开一步，向岳抬了抬手。
　　岳指给他看：“我站过来，你贴着我这边走，别绕远。”
　　第二次，同样的位置，衡几乎擦着岳的肩膀切过去。
　　昭跟到一半，被岳挡住，抬头时衡已经接到了球。
　　他上篮的步子迈得不对，出手也硬，球砸在篮板上，弹到了篮筐另一侧。
　　越立刻起跳去抢。
　　他已经看准了落点，却忽然发现，一只手从更高的位置伸了过来。
　　衡单手碰到球，收进怀里，落地时膝盖微屈，身体只沉了一下。越落在他身旁，仰头看了看篮筐，又看他。
　　“你刚才跳了多少？”
　　衡没回答。他看见弦站在空位，已经将球传了过去。
　　弦接球，抬手投中。
　　驰停在边上：“等等，这个得算两球。”
　　“为什么？”岳问。
　　“新手抢了篮板，还知道传给弦。值得鼓励。”
　　昭没说话，走到篮下，拿脚尖点了点衡刚才起跳的位置。
　　离篮筐并不近。
　　那一下也没有多少助跑。
　　下一轮他特意站在衡旁边。球从篮筐上弹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跳。昭的手先伸直，视线里却又出现了衡的指尖。
　　球被衡拨向了岳。
　　昭落地后转头看他。
　　自己比他高将近十厘米。
　　衡已经跑走了。
　　白色上衣掠过罚球线，忽然停住，转身接球。急停之后，他的肩膀和身体仍旧稳稳对着篮筐，没有踉跄，也没有多余的小碎步。
　　昭这次跟上去，封住他出手的一侧。
　　衡做了个不太熟练的投篮动作，昭没动。他看了昭一眼，球随即从两人之间低低送出去，到了岳手里。
　　岳转身得分。
　　“你刚才想投？”昭问。
　　“本来想。”
　　“后来呢？”
　　“你不让我投。”
　　昭笑了一声。
　　“所以你就不投了？”
　　衡也笑：“又不是非得我进。”

　　前二十分钟，大家还在提醒衡。
　　后面提醒渐渐少了。
　　他会忘记换手，却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丢球；别人告诉他该往哪边跑，下一回球还没传出去，他已经到了。投篮仍旧不准，可他很快记住了谁接球以后习惯做什么。
　　给弦的球不需要再调整，给岳的球会落在他转身就能拿到的位置。铮有一次漏接，球碰到指尖飞了出去，他赶紧回头找，衡已经把球救回边线内。
　　“我的。”铮说。
　　“下一个接住。”
　　衡将球抛给他，转身又跑。
　　驰打了一会儿，开始不愿意跟他同边。
　　“你换个人追。”
　　“为什么？”衡问。
　　“我喘口气。”
　　“你可以慢一点。”
　　“我慢一点，你就把球拿走了。”
　　衡伸手：“那你给我，我拿着等你。”
　　驰护住球：“你少骗新手。”
　　弦在远处说：“谁是新手？”
　　驰没回答，带球往另一边跑。衡笑着追上去，两个人绕过铮，铮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驰已经在他背后喊：“挡一下，挡一下！”
　　一小时以后，越坐到了场边，汗沿着下巴滴到地板上。他拿衣领擦了把脸，看见衡还在跟昭练上篮，忍不住问：“他刚才歇过吗？”
　　岳拧开水：“喝了一次水。”
　　衡的上衣也湿透了，额头上都是汗，脸色却比刚来时还明亮。昭将球传过去，他接球，调整步子，起跳。
　　球擦着篮板落进筐里。
　　“这次对了。”昭说。
　　衡跑过去捡球：“再来。”
　　昭接住他扔回来的球，忽然有些想笑。
　　刚见面时，他觉得衡是个很会接话的斯文学生，站在人群里甚至不太显眼。到了场上，那种印象一点点被冲掉了。
　　衡当然会让路，会道歉，也会在别人摔倒时停下来扶人。可只要球重新落地，他便立刻追上去。前一个球没进，不会使他犹豫；眼前的人更高、更壮，也没有让他下意识往后退。
　　昭防他时，他就看着昭，寻找下一次能过去的机会。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逞强的神情。
　　仿佛对面是谁，都可以试一下。
　　昭将球往地上一拍。
　　“最后一个。我不让了。”
　　衡站到他面前。
　　“你刚才让了？”
　　边上休息的人顿时笑起来。
　　昭也笑，肩膀一沉，带球突破。

　　那天打完，衡被拖着一起去吃饭。
　　驰胳膊搭在他肩上，一路还在说那两个篮板：“你是不是以前练过田径？跳高？长跑？别说没有，我不信。”
　　“我说了你也不信，那就不说了。”
　　“你看，心虚。”
　　“给你省点时间。”
　　铮在后面问他要不要加一份饭。衡说要，铮便满意地点头：“这个可以。”
　　后来他们再打球，群里总有人叫衡。
　　他来得越来越熟，换鞋的位置也固定了。驰会在他还没进门时把球传过来，他有时单手接住，有时干脆闪开，让球从身边弹过去。
　　他们聊起的话题与数理实验班很不一样。球鞋、比赛、车、假期去了哪里，一顿饭里很少有人把话拆开来追问，也没人像磊那样，非要从一句话里挑出三层毛病。
　　但球一开，谁也不客气。
　　有人进球便吼，有人被盖帽就追着要再来。汗滴在地板上，鞋底急促地擦响，打到最后连嘴仗都省了，只剩伸手要球和用力喘气。
　　衡很喜欢来。
　　朗和磊渐渐发现，他回来的时间早了一些。门一开，篮球先被他扔到沙发旁边，随后才是人。
　　“今天又健身？”磊问。
　　“打球。”
　　“终于有一项我们知道是什么的了。”
　　衡正弯腰脱鞋，闻言抬头：“你也来？”
　　磊看了眼他湿透的后背。
　　“等我先把作业活着写完。”

　　昭和衡的聊天，也渐渐多起来。
　　有时是训练后坐在台阶上，有时是其他人已经走了，两个人留在场边收球。
　　昭发现，衡不难聊。
　　他接得住玩笑，也认真听人说话；聊到不懂的事情，会直接问，没什么不好意思。昭说起一场自己很喜欢的比赛，过几天衡便看完了，再见面时还能指出一个他没留意的回合。
　　可话题一旦落到衡自己身上，就会轻轻转个弯。
　　那天两个人去买水，浩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衡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说。”
　　昭站在冰柜旁，听见他隔了一会儿说：“你先别答应……我晚点给你回。”
　　电话很快挂了。
　　昭递给他一瓶水。
　　“又有事？”
　　“一点。”
　　“他到底是你哪门子的表哥？”
　　衡拧开瓶盖：“需要我的时候，是亲哥。”
　　昭笑了，却没放过这个话题。
　　“那不需要的时候呢？”
　　“也很亲，就是联系少一点。”
　　“我怎么每次听见他找你，都是有麻烦？”
　　“说明你出现得不巧。”
　　“还是你太好用？”
　　衡喝了口水，转头看他：“你今天叫我来，不也是缺个人？”
　　昭被他堵了一下。
　　“我是叫你打球。”
　　“他说的也都是‘出来一下’。”
　　这回昭真笑了。
　　他笑完，仍旧看着衡。衡靠在柜台边，脸上还有运动过后的红晕，眼神很亮，半点看不出被人反复找来收拾残局的厌烦。
　　“你不想说就算了。”昭道。
　　衡将瓶盖拧回去：“你想问什么？”
　　昭本来有不少问题。
　　他们以前在哪里一起生活，浩为什么这样依赖他，那些超出普通学生经验的从容又是哪里来的。可衡这句话问得坦然，昭反而停了一下。
　　外面有人喊他们，问还打不打。
　　衡朝门外应了一声：“来。”
　　昭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把。
　　“先问你还能不能跑。”
　　衡往外走：“你别先歇。”

　　再往后，昭不再逮住每一个话头追问。
　　有时衡的手机响起来，他便把球抱在怀里，等他接完；有时衡说今天不能来，他只问明天有没有空。
　　衡仍旧没有讲过多少以前的事。
　　昭却开始知道，他接了一个人的话，就不会让那句话掉在地上；约好了时间便会来，来不了也会提前说；打球时把后面交给他，不必一回头又去找人。
　　有一次，昭突破后遭到两个人夹防。
　　他余光里没看见衡，只记得前一个回合衡从底线绕了过去。球出手时，驰还喊了一声：“那里没人！”
　　下一瞬，衡从篮板后侧转出来，接球上篮。
　　昭站在原地，抬手指了他一下。
　　衡落地，笑着指回来。
　　傍晚的光从球馆高处的窗子斜落下来，地板上亮着几块长长的方格。有人喊刚才那球不算，要重来；有人已经弯腰撑住膝盖，骂他们两个还有完没完。
　　昭捡起球。
　　“最后一局？”
　　衡走到他旁边，将手伸过来。
　　“分一队。”
　　昭把球拍进他手里。
　　“行。”
　　离开球馆前，昭接了个电话。
　　衡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别找她。”昭说，“我回去。”
　　挂断后，他抬头，笑容又回来了。
　　“明天照旧。”
　　衡点点头，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