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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许劭评金玉之质 启程那日, ...

  •   启程那日,天光正好。颍阴荀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前一辆是荀绲的,后一辆给荀若和随行的书童。荀绲站在车前,与夫人交代家中事务,荀若与母亲告别后便立在车旁,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官道。官道往北,过阳翟,经轘辕关,再走百余里,便是洛阳。

      “阿若,上车吧。”荀绲交代完了,回头唤他。

      荀若应了一声,上了马车。车上垂落的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便开始前行。他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颍阴的街景从眼前掠过。街边的树是新绿的,风一吹,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闪着光。

      车马出了颍阴城,上了官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荀若看了一会儿,心底安心许多了,于是放下帘子,自己则靠在车壁上,缓缓闭眼。

      前世他去洛阳做了守宫令。守宫令是个小官,管的是宫里的笔墨纸砚,可位置要紧,能看见许多事。他记得那时候的洛阳,表面上歌舞升平,底下暗流涌动。宦官和士人斗了几十年,斗到党锢之祸,斗到士人死的死、逃的逃。

      凉州那边,羌人常闹。段颎杀了十几年,却杀不完。边关的军费一年比一年多,可凉州兵仍不够用。并州匈奴分了几部,南匈奴归附了朝廷,可北匈奴还在塞外。幽州更乱,乌桓、鲜卑时不时南下打草谷。朝廷顾不过来,只能让地方自己募兵。地方有了兵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未必听朝廷之言。

      他记得这些事,只是他现在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也还没有入仕,此次是跟着父亲去洛阳述职,此些内容不好多说,只需一切遵循父命即可了。

      午时,车马在路边一家驿舍歇下。荀若随荀绲进了驿舍,在堂中用了饭。驿舍不大,堂中摆了几张案,几拨客人各占一处。荀绲是济南相,穿了官服,一进来便有人认出来,纷纷起身拱手。荀绲一一回礼,寻了一处靠里的案坐下。荀若跟在他身后,落了座。

      堂中的客人有三拨。靠门的一拨是几个行商的,说话声音大,谈的是货价和路况。中间一拨是两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一穿青衫,一穿褐袍,案上摊着竹简,像是在旅途中也不忘读书。最里的一拨是一老一少,老的须发花白,少的十七八岁模样,像是祖孙同行。

      荀绲坐下后,买了些饭食。荀若坐在下首,安静地食用。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执箸的动作不急不躁,碗碟之间不发出声响。他完了便停下箸,等荀绲用完。

      那青衫文士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他看了荀若几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他的眉眼上,又落到他搁在膝上的手上。然后他转头对褐袍文士低声说了几句话。褐袍文士也看了过来,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走到荀绲案前。其中的许劭拱手道:“荀使君。”陈寔则笑着拍了拍荀绲的手臂:“仲慈,许久不见。”

      荀绲抬头,认出了来人,起身回礼:“许先生,陈先生。不想在此处遇见。”

      青衫文士姓许,名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人,如今在洛阳。褐袍文士姓陈,名寔,字仲弓,颍川许县人,陈寔与荀绲之父荀淑为挚友,两家是世交。两人都是当世名士,许劭以品评人物著称,陈寔以德行闻名。

      许劭见过荀绲,目光便落到荀若身上。荀若也自然向二人作揖,听父亲的介绍,一一拜见。许劭受了礼,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荀绲:“这便是令郎若?”

      “是,此乃我长子,名若。”荀绲说。

      许劭点了点头,又看了荀若几眼。他的目光很慢,从荀若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唇角,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荀若垂着眼,任他打量,面上没有不安,也没有刻意的谦卑,只是安静地站着。

      许劭看了半晌,忽然对陈寔说:“仲弓兄,你颍川荀氏,果然人才辈出。”

      陈寔笑道:“子将兄何出此言?”

      许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荀绲,道:“荀使君,令郎若我早有耳闻。前些日子在洛阳,何伯求与我谈起颍川后辈,提了令郎一句,说是‘才凝兰若,智洞幽微,乃清鉴之才也’。我当时以为何伯求夸大了,今日一见,倒觉得他没有虚言。《诗经》有言‘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令郎不仅是清鉴之才,更有金玉之质。”

      荀若垂着眼,听到“何伯求”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何颙,字伯求。前世何颙赞他“王佐之才”,这一世赞的倒是“清鉴之才”了。

      荀绲客气道:“何伯求过誉了。犬子年幼,不过读了几卷书,哪里当得起这样的评语。”

      许劭摇头,说:“荀使君不必过谦。我观令郎,眉目清朗,气度沉静。少年人身上有沉静之气的不多,令郎是其一。”他又看了荀若一眼,然后转向陈寔,说,“仲弓兄,你觉不觉得,此子的气度似曾相识?”

      陈寔问:“哦?愿听其详。”

      许劭沉吟片刻,道:“我年少时在颍阴,曾远远见过慈明先生(荀爽,字慈明)一面。他那时已是而立之年,气度沉静,不言而自重。令郎眉宇间的沉静,倒让我想起他。”

      陈寔点头:“慈明兄确实如此。我与他相交多年,深知他为人外朗内润,清雅持重。此子的确像他,是荀家的福气。”

      荀绲忙道:“子将先生过誉了。阿若年幼,哪里敢与叔父相比。”

      许劭摆手,说:“非比高下,仅说气度。慈明先生当年在颍川,多少人慕名求见,他都不假辞色。可一旦认定你是可交之人,便倾心相待。令郎眉眼沉静,实在让我想起慈明先生。”

      这话说完,荀绲不再托辞,与二人又谈笑了一阵。

      陈寔这时看向荀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说:“若公子,我且问你一句。你平日读什么书?”

      荀若答道:“《三略》近来读得勤些,也读《左传》《尚书》。”

      陈寔“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三略》是兵书,你读它做什么?”

      荀若沉吟了一瞬,道:“读《三略》,不只是读兵。其中论谋略、论用人、论攻守之变,于治事也有裨益。譬如‘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读来颇觉意味深长。”

      陈寔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了荀若一会儿,目光比方才缓了些,转头对荀绲说:“令郎读书有悟性,是好事。只是少年人读书,不宜过早求深。经史为根,子集为叶。根深才能叶茂。”

      荀绲拱手:“陈先生所言极是。我平日也常劝他,先读经史,再涉诸子。”

      陈寔又看向荀若,说:“若公子,你方才说‘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这话讲的是战场上以弱胜强之道。你年纪还小,这话现在不必深究,记在心里就好,日后自会明白。”

      荀若垂着眼,应了一声:“多谢陈先生教诲。”

      陈寔点了点头,对荀绲说:“仲慈,令郎是个好苗子。只是荀家的子弟太早出名,未必是好事,你心里要有数。”

      荀绲拱手:“陈先生金玉良言,绲记下了。”

      许劭在一旁听着,这时插了一句:“仲弓兄说得在理。不过依我看,令郎这副气度,这份悟性,藏是藏不住的。与其压着,不如顺其自然。”

      陈寔笑道:“子将兄这话,倒像是给自己开脱。你方才那一句‘才凝兰若’,怕是已经把令郎的名声传出去了。”

      许劭也笑:“我不过是转述何伯求的话。要怪,怪何伯求去。”

      两人相视而笑。荀绲也笑,荀若站在一旁,安静不言。

      后来许劭先起身告辞,陈寔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陈寔拍了拍荀绲的手臂,道:“仲慈,令郎气度不凡,又得了何伯求的评语,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你可得早做打算。”

      荀绲应下,又与二人说了几句,便告辞上路了。荀若跟着父亲出了驿舍,上了马车。

      午后继续赶路。天阴了些,风凉了,荀若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再睁开眼时,车帘外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城墙巍峨,灰扑扑的,暮色中望去,如一条横卧的巨兽,默然伏于天地之间。城门外排着长队,人声喧嚷,车轮声、马蹄声、叫卖声搅作一团,扑面而来。

      车马驶入城门,穿过长长的甬道,进入洛阳城内。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荀若透过帘子看着外面,忽然看见一群少年从街角跑过,打头的一个骑着一匹小黑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笑声很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是谁家的孩子?”荀若问车夫。

      车夫看了一眼,说:“那是袁家的公子,袁绍。”

      荀若看着那个骑马少年的背影,想起前世袁绍的样子。那时候袁绍出身于四世三公的袁家,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人。可如今他应当是十二、三岁,还是个骑马乱跑的少年。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座宅院,门楣上挂着“荀府”的匾额。马车在门前停下,荀若下了车,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这是他在洛阳的家。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进府之后,荀绲先去安排行李和随行的人,荀若被侍女引到自己的住处。是一间朝南的屋子,窗外有一棵槐树,和颍阴后院那棵差不多大。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摆了几卷书,有《左传》《尚书》《三略》,还有一卷《春秋》。他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那卷《春秋》,看到扉页上写着“仲豫赠”,是荀悦的字。

      他笑了笑,缓缓看着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许劭评金玉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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