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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路 她看不见路 ...

  •   那只手捂上来的时候,仇清晏第一反应不是喊。

      是咬。

      她甚至没看清身后是谁,牙齿已经咬了下去。

      嘴里立刻多了一股怪味。

      咸咸的。

      又苦。

      像手上沾了汗,又沾过泥,里面还混着一点她说不出来的腥气。

      很难吃。

      清晏皱起脸,反而咬得更紧。

      男人猛地吸了口气。

      “嘶——”

      “这小丫头片子,还会下口!”

      那只手一下捂得更重。

      掌心压住她的嘴,连鼻子也堵了一半。清晏喘不上来,手脚立刻乱动,鞋底蹭过墙,发出刺耳的一声。

      有人从前面抱住她的腿。

      清晏用力踢。

      没踢开。

      她又伸手往后抓,只抓到一把粗糙的衣裳。

      方才拿糖的那个男人已经不笑了。

      “快点。”

      “你来抱,她跟条鱼似的。”

      “一个丫头片子,你还按不住?”

      清晏听见他们说话。

      可她顾不上听懂。

      胸口闷得厉害。

      她松开牙齿,大口吸了一下气。

      就在这时,一块黑布盖了下来。

      眼前一下没了。

      她立刻挣得更厉害。

      “别动!”

      有人在她耳边喝了一声。

      清晏身体缩了一下。

      黑布被匆匆扎在脑后。

      大概扎得太急,左边鼻梁旁边没有压严,留下一条很窄的缝。

      她被人抱着往前走。

      看不见以后,声音忽然变多了。

      有人走在前面。

      有人跟在旁边。

      抱着她的人脚步最重,每走一下,她整个人都会跟着晃。

      巷子里还有人在卖鱼。

      “鲜鱼——”

      声音长长的。

      还和刚才一样。

      清晏听见以后,忽然更想回头。

      阿莲还在里面。

      赵乳母也会回来。

      母亲就在前面的铺子里。

      她们怎么都没有出来?

      清晏扭了一下身子。

      抱她的人勒紧手臂。

      “老实点。”

      她又动。

      那人烦了。

      “再乱动,真给你绑死。”

      清晏不知道什么叫绑死。

      但觉得不好。

      于是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被塞进一辆车。

      车里有股木头味。

      还有汗味。

      烟味。

      以及刚才街上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鱼腥。

      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

      清晏吓得肩膀一缩。

      外面有人拍了两下车板。

      马车动了。

      她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到车壁。

      有人就坐在她面前。

      “嘴要不要也堵上?”

      “先不用,她又不叫。”

      “刚才还咬人。”

      男人揉着手骂:“一个小丫头片子,下口倒狠。”

      另一个人笑起来。

      “没听过么,咬人的狗不叫。”

      “你才是狗。”

      “我又没说你。”

      几个人笑。

      清晏不懂有什么好笑。

      她缩在车角。

      不说话。

      黑布压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眼睛睁开。

      左边那条缝还在。

      很小。

      她低下眼睛。

      先看见一块亮。

      亮里有一只黑布鞋。

      鞋很大。

      比她的脚大很多。

      鞋面脏兮兮的,边上结着干泥。

      马车一颠,鞋尖就朝她晃一下。

      再往远一点,是车门底下漏进来的一条光。

      很细。

      一路抖。

      偶尔能从里面看见一点灰白的地面飞快往后跑。

      清晏盯着看。

      黑鞋。

      亮缝。

      石路。

      有什么就看什么。

      最开始,外面还很吵。

      有人叫卖。

      有人说话。

      还有别的马车从旁边经过。

      鱼腥味也还很重。

      清晏想起那两筐没追到的鱼。

      鱼现在去哪了?

      她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叫卖声少了。

      再过一会儿,人声也远了。

      马车还在走。

      咯噔。

      咯噔。

      咯噔。

      清晏把额头靠在车壁上。

      她以前坐马车总爱趴着窗户看。

      姜明姝不喜欢。

      总说她没坐相。

      有时候不让她看,她便坐回去听。

      酒楼门前卸酒坛子的时候,声音很沉。

      卖糖的人总拖着尾音喊。

      过桥的时候,车轮底下会忽然变空。

      远处有狗,她也能听出来。

      有一次她问姜明姝:“刚才是不是有狗?”

      姜明姝掀开车帘往后看。

      还真有一只。

      从那以后,清晏便觉得,听也很好玩。

      今日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听。

      有一阵路很平。

      忽然,马车往下一沉。

      车轮底下的声音变了。

      空空的。

      像敲在木头上。

      旁边还有水。

      哗啦一声。

      又一声。

      清晏脑子里冒出一个东西。

      桥。

      她没有看见。

      但觉得应该是桥。

      过了桥,又走了很久。

      远处响起钟声。

      一下。

      隔一会儿。

      又一下。

      清晏默默听。

      一。

      二。

      三。

      四。

      五。

      后来没有了。

      车里有人问:“还多久?”

      “快了。”

      “今日这边人怎么这么多?”

      “绕前头。”

      马车忽然一偏。

      清晏身体也跟着往左歪。

      过了一阵,又朝另一边倒。

      她不出声。

      只是听。

      再后来,石板路没了。

      车开始颠得厉害。

      轮子压过小石子,一下一下撞在车底。

      帘子被人掀开一次。

      一点亮光钻进来。

      清晏从眼布的缝里,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青。

      一下就过去了。

      她觉得像树。

      帘子又落下来。

      车里重新暗下去。

      越往后,外面越安静。

      最后只剩车轮和马。

      还有她自己。

      咚。

      咚。

      咚。

      清晏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

      她以前从没觉得心会这么响。

      每跳一下,胸口都跟着动。

      她呼吸也快。

      嘴巴有些干。

      手心湿湿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自己不舒服。

      很不舒服。

      可她不敢闭眼。

      其实已经很困了。

      眼皮往下掉,她便又睁开。

      她觉得,若闭上眼睛,说不定再睁开,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一直醒着。

      身边的人终于低头看她。

      “这孩子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另一人说:“睡着了吧。”

      一只手伸过来碰她脸上的黑布。

      清晏身体猛地一紧。

      那只手顿了一下。

      “没睡。”

      “还醒着?”

      “眼睛睁着。”

      旁边的人啧了一声。

      “不会吓傻了吧?”

      “没听说仇家的小女君是个傻子。”

      “那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谁知道。”

      又有人道:“别真弄死了。”

      “死了还值什么钱。”

      声音又停了。

      清晏听见自己的心还在跳。

      咚。

      咚。

      她想赵乳母。

      阿莲。

      最后想母亲。

      姜明姝回去以后,看不见她,会不会生气?

      早上她才把新鞋蹭脏。

      方才往外跑时,好像又踩到了一滩水。

      她想看看鞋。

      可低头也看不清。

      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一滴眼泪从眼角跑出来,很快被黑布吸掉。

      痒了一下。

      清晏没有擦。

      也擦不到。

      旁边的人没发现。

      她还是醒着。

      一直到马车终于停下来。

      车门被打开。

      风一下吹进来。

      有人又来抱她。

      清晏刚被碰到,整个人便往后一缩。

      还是被抱了起来。

      脚下的声音先是木板。

      后来变成泥地。

      又走了一段。

      有人推开门。

      屋里冷了一点。

      还有一股发潮的味道。

      男人把她放下。

      膝盖先碰到地。

      清晏伸手一摸。

      扎扎的。

      干干的。

      她捏起一点。

      是草。

      黑布还在脸上。

      眼前还是黑。

      她只知道屋里很静。

      左边有人。

      前面似乎也有人。

      有人说:“布摘了。”

      一只手绕到她脑后。

      清晏又缩了一下。

      绳结松开。

      黑布一点点离开脸。

      她立刻闭上眼。

      等了一会儿。

      才睁开。

      屋子很破。

      窗子被木板封着。

      光从缝里进来,一条一条的。

      墙角有个缺口的水缸。

      地上果然都是干草。

      她刚才摸到的就是这个。

      清晏很快又被绑住了手。

      这次是绑在身后。

      绳子勒着手腕。

      不舒服。

      面前有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就是拿糖的。

      那人蹲下来。

      “叫什么?”

      清晏不说。

      “问你叫什么。”

      还是不说。

      男人伸手来碰她脸。

      清晏立刻偏头。

      那人笑。

      “还挺横。”

      墙边那个年纪大些的道:“别弄坏了。仇家就这么一个姜氏生的小女君,钱可在她身上。”

      清晏听见“仇家”。

      又听见“姜氏”。

      她抬了一下眼。

      他们知道父亲。

      也知道母亲。

      她胸口又跳得快了一点。

      低下头。

      看鞋。

      白海棠已经脏了。

      鞋边都是泥。

      男人问:“你家主疼你吗?”

      清晏不答。

      “你母亲呢?”

      还是不答。

      “家里还有谁?”

      她继续看鞋。

      问话的人有些烦。

      墙边那人却笑起来。

      “算了。”

      “这么大点儿,能问出什么。”

      他说着看清晏。

      “不过倒怪。”

      “抓的时候不喊,路上也不闹。”

      另一个道:“会咬。”

      “会咬算什么。”

      “这小女君骨头倒硬。”

      有人问:“哭过没?”

      车上那人想了一下。

      “没见。”

      “真一滴都没掉?”

      “没。”

      清晏坐在那里。

      其实有一滴。

      她知道。

      黑布还吸走了。

      不过没有告诉他们。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便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她。

      清晏坐着。

      手腕疼。

      就低头看手。

      肚子饿。

      就想吃。

      外面有人说话。

      听不懂。

      听一会儿,也就不听了。

      光从木板缝里慢慢移。

      一会儿在地上。

      一会儿爬到墙上。

      后来有人送水来。

      清晏喝。

      又给她硬饼。

      她也吃。

      送饭的人见她吃,笑了一声。

      “还知道吃。”

      清晏没理。

      她就是饿。

      到了夜里,屋子冷下来。

      外面总有人走。

      脚步一靠近,她便睁眼。

      走远,又闭上。

      有时候刚闭上,又听见一点声音。

      便再睁开。

      这一夜到底睡没睡,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日,门一开,她立刻坐起来。

      有人进来抱她。

      清晏开始挣。

      “别动。”

      手上的绳子被解开。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黑布又盖了下来。

      这一次扎得很严。

      一点光都没有。

      清晏的呼吸一下快了。

      有人把她抱出去。

      外面很空。

      听不到街上的叫卖。

      只听见脚步。

      马打响鼻。

      还有鸟。

      走了一阵,她被放到地上。

      有人从背后抓着她肩膀。

      风从右边吹来。

      先吹耳朵。

      再吹脸。

      黑布也跟着轻轻动。

      清晏闻见草。

      泥。

      马。

      还有身后那个人身上的烟味。

      突然有人在头顶喊:

      “仇老板,人带来了。”

      远处立刻有人说话。

      清晏一下认出来。

      父亲。

      很快又听见另一道声音。

      “清晏!”

      是母亲。

      她身体往那边动了一下。

      肩膀立刻被抓紧。

      冰凉的东西贴上脖子。

      清晏一下不动了。

      她看不见。

      可忽然什么都听得特别清楚。

      马动了一下。

      有人踩过石子。

      风一直从右边吹。

      身后的人呼吸很重。

      有一根头发贴到她嘴角。

      还有脖子那里。

      凉凉的。

      一条很细的凉。

      有人喊:“钱呢?”

      仇承岳的声音传过来。

      “先放人。”

      “你当我傻?”

      “钱带来了。”

      “箱子打开。”

      清晏听见木头箱子打开。

      随后是一阵碰撞声。

      像很多东西放在一起。

      有人过去看。

      有人说:“让你的人退。”

      仇承岳说:“钱你看到了。”

      “我要先看我女儿。”

      身后的人将她往前推。

      清晏踉跄了一步。

      脖子上的凉还在。

      姜明姝又叫她。

      “清晏。”

      这次声音更近。

      她很想往那边去。

      没敢动。

      有人说:“钱留下,人给你。”

      停了一会儿。

      仇承岳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于是两边一起往前。

      清晏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跟着走。

      一步。

      停。

      又一步。

      装钱的箱子被推了过去。

      身后的人也猛地把清晏往前一推。

      她刚走出去一步,旁边忽然有人冲出来。

      绑匪立刻发现。

      手臂猛地往回一收。

      清晏整个人重新撞回他身上。

      刀锋也跟着往里带。

      先是凉。

      很快,有一点刺。

      然后变热。

      清晏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感觉有一条温热的东西,从脖子旁边慢慢往下滑。

      滑过锁骨。

      风还是凉的。

      所以那条热格外清楚。

      她僵着。

      四周忽然全乱了。

      有人喊。

      有人冲。

      抓她的人被什么撞开。

      清晏往前扑。

      她什么也看不见。

      以为要摔。

      却被人接住。

      熟悉的味道一下盖过来。

      姜明姝。

      清晏知道是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

      姜明姝的手抖得厉害。

      “清晏。”

      有人立刻来解她眼上的黑布。

      旁边却有人喊:“别一下见光!”

      黑布被解开。

      但清晏还没来得及睁眼,一块更软的布又盖了上来。

      软软的。

      没有刚才那块磨脸。

      “先遮着。”

      “女君久蒙着眼,别骤然见光。”

      清晏隔着浅色布,只能看见一点很淡很淡的亮。

      不是黑了。

      姜明姝一直抱她。

      外面还很乱。

      仇承岳的声音最响。

      等清晏真正被抱到安全的地方以后,他像终于不用再忍了。

      “追。”

      很多人立刻动。

      “一个都别放过。”

      “活的带回来。”

      “死了也给我拖回来。”

      周宰已经领人追出去。

      仇承岳又道:“车、马、路,全给我查。”

      清晏没有听懂全部。

      她只知道父亲在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那块软布才被慢慢拿掉。

      清晏眯着眼。

      最先看到的是一团光。

      后来光里慢慢有了人。

      姜明姝的脸就在很近的地方。

      很白。

      眼睛很红。

      “清晏。”

      清晏看着她。

      没有说话。

      脑子还是空空的。

      姜明姝抱紧她。

      清晏也不动。

      旁边有人喊医者。

      一个老医者很快过来。

      先看她脖子。

      血已经流进衣领里。

      伤口不深。

      医者却皱眉。

      “得清干净。”

      姜明姝问:“会留疤吗?”

      医者道:“伤浅,好好养未必显。只是刀脏,伤里若留了泥灰,日后生脓,反倒更麻烦。”

      “清。”

      姜明姝答得很快。

      有人去拿水。

      又拿来烈酒。

      清晏还安静。

      旁边甚至有人在偷偷看她。

      大概都听到了绑匪刚才的话。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哭。

      医者先拿水擦。

      清晏肩膀缩了一下。

      没哭。

      姜明姝抱着她。

      “马上好了。”

      下一刻,烈酒碰到伤口。

      清晏整个人猛地弹起来。

      “不要!”

      声音又尖又急。

      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开始拼命往姜明姝怀里钻。

      眼泪一下全出来。

      “疼!”

      “不要!”

      医者手里的布刚靠近,她便扭开。

      像条抓不住的小泥鳅。

      “不要碰!”

      “阿母——”

      姜明姝的眼睛瞬间也红了。

      “阿母在。”

      “再一下。”

      “忍一忍。”

      清晏哭得更厉害。

      “不要!”

      两只脚也在蹬。

      小手死死抓着姜明姝的衣裳。

      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一会儿就把姜明姝胸前的衣料哭湿一块。

      旁边的人都愣着。

      方才还有人真觉得,这小女君怕不是吓傻了。

      不知疼。

      现在一看。

      知道。

      太知道了。

      医者无奈道:“得按住。”

      姜明姝只能将她抱紧。

      清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烈酒碰一下,她就缩一下。

      “疼——”

      “不要了——”

      “我要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回去”。

      姜明姝听见,眼泪也掉了下来。

      “回。”

      “清完就回。”

      仇承岳处理完外面的事回来时,刚好听见哭声。

      他在几步外停住。

      方才那绑匪还在说:

      女孩子家家的,刀架脖子上,一滴眼泪不掉。

      他刚才也真正看过一眼。

      女儿脸白白的。

      脖子上有血。

      确实一声不出。

      仇承岳甚至生出过一丝很奇怪的念头。

      这孩子是不是胆子真的比别人硬些。

      现在再看。

      哭得鼻尖都红了。

      两只手紧紧搂着姜明姝。

      医者一靠近,整个人就缩。

      和寻常四岁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会哭。

      知道疼。

      不是傻了。

      医者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伤口洗干净。

      上药。

      包好。

      清晏哭得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响,只剩一下一下地抽气。

      姜明姝拍她背。

      “好了。”

      清晏不信。

      还盯着医者的手。

      等医者真的把东西收进药箱,她才慢慢松开姜明姝衣裳。

      仇承岳走过来。

      低头看她。

      清晏也看他。

      眼睛哭得湿漉漉的。

      仇承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日里很会说。

      做生意时会说。

      骂人时更会说。

      可现在想了半天,只伸手想摸摸她头。

      清晏往姜明姝怀里缩了一点。

      仇承岳的手停住。

      片刻后,又收回来。

      “回家。”

      他说。

      清晏听见这两个字。

      终于安静一点。

      回家。

      她靠在姜明姝怀里。

      眼睛已经哭得发酸。

      脑子里却忽然又出现刚才一路听见的东西。

      鱼腥。

      石板路。

      桥下的水。

      五声钟。

      软下去的路。

      她其实记不全。

      也没想过为什么要记。

      只是那些声音还在那里。

      像掉在路上的小石子。

      一颗。

      一颗。

      她闭上眼。

      这一次终于敢睡。

      因为母亲抱着她。

      最后剩下的念头也只有一个。

      回去了。

      她可以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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