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21、第 21 章 第二十

　　第二十一章·新丝入府

　　时序奔入初夏，南风暖烘烘吹遍原野。桑园万顷桑枝早已舒展成浓得化不开的碧色，层层叠叠的桑叶肥大油亮，一望过去是连绵不绝的绿浪。采桑的农妇腰间挎着竹筐，穿行在桑田之间，指尖飞快摘下饱满的桑叶，筐底很快堆起厚厚的青叶。

　　蚕房之中沙沙声终日不绝，幼蚕日夜吞食桑叶，长势飞快。庄子上所有人都围着蚕房、缫丝房忙碌，管事每隔五日便派人快马去往宁国公府递送消息。

　　这一日，府里接到桑园传来的大喜讯：头一批新丝缫制完毕，已经打包妥当，即日便装车送回府中。

　　消息传到静澜院之时，沈清辞正在清点各院夏日的衣衫用料，闻言手中账册轻轻一放，眼底漾开笑意。

　　“总算等到了。熬过盐水伤田、一整个寒冬的养护，今年的新丝，如期收成。”

　　陆景珩刚刚自外归来，听见这话，缓步走到案边，望着桑田送来的简讯，微微颔首。

　　“庄上来信说，丝质莹白，成色很好。缫丝房日夜赶工，第一批先送回府供府里裁制衣衫，余下的丝，已经寻好了城中绸缎铺子的销路。桑园今年，不但能回本，还能余下不少盈余归入公府总账。”

　　藕香院内，陆令琬听闻桑园新丝将至，心中一动，铺开素笺，研好朱砂备好私印，静静等着新丝入府，想要亲眼看过之后落笔成诗。陆令瑶坐在一旁帮她整理诗稿，笑着打趣。

　　“妹妹近来作诗，样样都要亲眼见过实景才肯写，再也不凭空生出许多怅然感慨。”

　　陆令琬浅浅一笑：“笔墨写亲眼所见之物，字句方才踏实。”

　　午后，府门外车轮轱辘声响起来，桑园的马车驶入府中，几名庄汉合力抬着几口木箱入内。木箱掀开，一层一层雪白的生丝整齐盘放，日光落在丝缕之上，泛着温润柔和的莹光，触手纤细柔韧。

　　老夫人闻讯也过来库房，伸手轻轻抚过一缕新丝，眼底满是欣慰。

　　“好丝，真是好丝。去年桑苗险些尽数枯死，谁能想到今年能收获这般上好的蚕丝。景珩、清辞，你们二人费心了。”

　　“是全府上下还有桑园庄户一同出力的结果。”陆景珩低声应答。

　　沈清辞侧头看向一旁的陆令琬：“新丝就在这里，你不是打算写蚕丝的小诗？此刻正好。”

　　仆役立刻抬来一张小案摆在库房廊下，笔墨纸砚一一铺好。陆令琬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如雪的生丝之上，心中构思片刻，提笔缓缓落字。

　　桑园沃野吐柔丝，一缕清光自碧枝。
　　多少田家朝夕力，织成锦缎上阶墀。

　　写完最后一字，她拿起青田石印，稳稳钤落在诗笺右下角，朱红印文与雪白笺纸相映。诗里写桑田，写庄户朝夕劳作，写这一缕柔丝来之不易，字句平实，满是对烟火劳作的敬重。

　　老夫人拿过诗笺细细品读，连连点头：“心怀体恤，看见丝背后庄户人的辛苦，难得。”

　　库房之中一片欢声笑语，管家上前禀报，打算分出一部分新丝送去成衣作坊，缝制府内女眷夏日锦衫，余下的入库妥善收存，择日送去绸缎商号变现银钱。

　　一墙相隔的二房小院。

　　院内那株西府海棠，自春日种下之后，经春风夏雨慢慢抽枝长叶，枝桠之间，悄悄冒出一串小小的花苞，青青的，裹得紧紧的，还未曾舒展花瓣。

　　二夫人立在海棠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枚紧实的花苞。夏日日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素净的衣衫上。数月幽居，她很少再打听府里外面的消息，桑园丰收、新丝入府这些喜讯，都是伺候她的仆妇闲谈之时随口提起，轻轻一句带过。

　　听见桑园收成大好，二夫人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便消散。

　　她曾经拼尽心力，机关算尽，一心想要拿到桑园的管理权，盼着桑园的收成归于二房。如今桑园果然迎来大丰收，万顷桑叶，如雪新丝，可这一切，终究和她、和二房再无半分干系。

　　可她不再生出算计争夺的心思。低头望着眼前海棠枝上的花苞，她轻声对身侧仆妇道：“往后多给海棠浇些清水，好生照看，不知几时才能开花。”

　　“夫人放心，奴婢每日都会过来照料。”

　　二夫人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屋内，取出案头的字帖，继续临写。院内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海棠新叶的沙沙声响。外面府里库房的欢喜笑语，隔着厚重院墙，一点都传不到这间小院。

　　几日之后，府中开始用新丝裁剪衣料。沈清辞特意让人挑选两匹质地细腻的素丝，送去藕香院，交给令瑶、令琬姐妹，做两件轻薄的夏衫。姐妹二人欢喜不已，拿着布料在院中比划尺寸。

　　陆令琬拿着自己那首蚕丝诗，反复默读一遍，小心翼翼收进锦盒之中，和从前写腊梅、桑田春芽的诗稿放在一处。锦盒里面的一张张诗笺，皆是她这一年四时所见的风景，春芽、寒梅、新丝，皆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人间光景。

　　陆景珩寻了一日空闲，再次动身去往桑园，安排后续蚕丝外销、桑枝修剪、秋日桑田养护诸事。府中内务依旧交由沈清辞打理。

　　傍晚，沈清辞处理完账目，独自一人沿着回廊散步，路过二房高墙之外的时候，脚步稍稍停顿片刻。高墙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争执，没有密谋，只有一株海棠，悄悄孕育着花苞。

　　她没有让人去惊扰院内的人，静静立了片刻，便转身往静澜院走去。

　　宁国公府的岁月，就这样不急不缓往前走。桑园岁岁生发，蚕丝年年缫出，藕香院里笔墨不断，高墙小院之中，一树海棠静静等候花期到来。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