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17、第 17 章 第十七

　　第十七章·湖心诗会

　　雅集这一日，天色晴好，金辉漫过宁国公府的飞檐。前园一路清扫干净，海棠枝叶舒展，蔷薇顺着花架开得密密匝匝，花香漫在风里。府门早早敞开，管家带着仆役立在门边迎客，受邀的几家世交陆续乘马车抵达，各家夫人、少爷小姐缓步踏入府中，一路低声赞叹园中景致清雅。

　　沈清辞一身月白锦衫，从容立在园门处接待宾客，举止温和大方。陆令瑶与陆令琬姐妹二人候在湖心亭，案上笔墨齐备，那方青田私印安放在砚台一侧。令琬指尖悄悄碰了碰石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存的紧张。

　　“妹妹别怕，只写眼前风景便好。”陆令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宾客游园，沿着预先定好的路线缓步穿行，一路赏花木，闲谈几句家常，不多时便一同来到湖心亭。亭外几盆秋菊开得明丽，石桌上已经备好香茶与细巧茶点。众人依次落座，几位夫人笑着开口，提起听闻陆家两位姑娘才情出众，今日便想亲眼一见诗作。

　　沈清辞浅笑着开口：“今日只是世交小聚，游园消遣，二位姑娘便写一写亭边风光，博各位长辈一笑。”

　　仆役铺开素白诗笺，令琬缓步上前，执起紫毫笔。目光掠过亭下池水、岸边垂落的蔷薇花枝，落笔，一行行清秀字迹落在纸上。

　　浅红垂岸野蔷薇，风送清香到水湄。
　　闲坐亭前观雁影，一汪秋碧漾清辉。

　　一笔一画安稳，通篇只写亭前秋景，无半分感怀家世、伤时叹事的字句。写完，她拿起那方青田石印，蘸上朱砂，稳稳钤在诗稿右下角，鲜红印文清清楚楚。

　　令瑶紧接着上前，提笔写下咏秋菊的小诗，同样雅致恬淡。两张诗笺递到宾客手中传阅，诸位夫人低头细读，又见笺尾鲜红私印，彼此相视，眼底先前暗藏的几分疑虑慢慢消散。

　　礼部侯府夫人轻轻抚着诗笺，轻声笑道：“陆二姑娘心思细腻，写出来的诗清浅动人，满是游园闲情。外面那些传言，想来是以讹传讹了。”

　　其余几位夫人也跟着附和，言语之间，对令琬多了几分怜惜夸赞。亭内气氛渐渐松弛，茶香萦绕，宾客们闲谈诗文，一派安然闲适。

　　而府外城西小院，那名清客早已备好伪造的诗稿。纸上字句尖锐，刻意仿着陆令琬的笔意，写尽朱楼浮华终究成空，字句远比当初那两句更加扎眼。他将几份抄好的伪诗交给前来取稿的友人，嘱咐趁着宁府雅集正热闹的时候，送到京中文士圈子之中散播出去。

　　巷子拐角，沈清辞提前安排的两名护卫静静等候。看见那友人拿着一叠纸走出宅院，二人悄无声息跟了上去，转过一条僻静巷口，上前将人拦下。

　　那人猝不及防，手里诗稿散落几张在地上。护卫快速捡起，一眼看见纸上仿着陆令琬署名的诗文，迅速收好底稿，只留下几句客套说辞，便抽身离去，快步赶回宁国公府。

　　取稿之人手里只剩寥寥几张，吓得慌忙折返回小院，禀报清客稿件被人截走。清客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宁府这边早有防备，心中慌乱，一时间手足无措。

　　宁府湖心亭内，雅集正到兴头上。远远府门方向传来马蹄声响，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景珩风尘稍稍褪去，一身青衫踏入园子。

　　“景珩回来了！”沈清辞抬眼望见他，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一众宾客起身行礼，陆景珩含笑向各位世交长辈问好，走到沈清辞身侧站定，低声对她道：“桑园诸事安置妥当，我紧赶慢赶，总算没有错过诗会。桑田表层盐水泥土尽数翻换，大半桑苗已经稳住长势，明年收成不会折损太多。”

　　“太好了。”沈清辞轻声应答。

　　就在这时，前去截获伪诗的护卫赶回湖心亭外，寻到管家，悄悄将诗稿递过去。管家不敢耽搁，快步走到沈清辞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大奶奶，拿到了，是伪造二姑娘的诗文，字句十分凶险。咱们截下大半底稿，剩下少量几张被那人带走，只是数量不多，很难大范围传开。”

　　沈清辞垂眸，目光掠过亭内说笑的宾客，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宾客游园赏诗，谈笑之间，大半人心中原先听到的流言已经淡化。亲眼见到令琬性情沉静，笔下皆是风月闲景，手中诗笺又盖着专属私印，心中自有评判。

　　雅集过半，宾客尽兴，陆续起身告辞。沈清辞、陆景珩一同送到府门口，一一送别诸位客人。马车陆续驶离宁府门前的长街，喧嚣慢慢褪去，园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湖心亭只剩下自家人。陆令琬松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看着自己钤印的诗稿，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大嫂，大哥，宾客们好像都信了，不再胡乱揣测我。”

　　陆景珩温和看着她：“今日你做得很好。有私印为凭，往后再有人拿出没有印章、托名是你的诗作，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旁人伪造。”

　　沈清辞接过管家递上来的那一份伪诗底稿，众人低头看去，纸上字句句句刻意挑动是非。

　　“这便是城西清客伪造出来的诗文，是二夫人托人传出去的。如今底稿落在咱们手中，便是实打实的证据。”

　　陆景珩指尖抚过纸面，眸色沉了几分：“二婶被禁足院内，依旧不肯收手，还要伪造诗文构陷令琬，置宁府于风口浪尖。这件事，不能再轻轻放过。带上这份底稿，一同去福寿堂面见老夫人。”

　　一行人去往福寿堂。老夫人听完前因后果，拿起伪造的诗稿细细读完，指尖微微发颤。

　　“果真是她。我顾念一房体面，只令她闭门思过，她反倒步步紧逼，一次比一次行事凶险。伪造闺阁女子诗文，若是流传到朝堂之上，宁府要背负的便是天大的祸事。”

　　老夫人端坐榻上，片刻之后沉声吩咐贴身嬷嬷：“去，把二夫人请到福寿堂来。带上这份伪诗底稿，还有二房婆子出城传信这件事，今日要当面问清楚。”

　　嬷嬷领命，去往紧闭的二房院落传唤。

　　二夫人正在屋中等着城西那边传来好消息，满心等着假诗传遍京城，等着宁府雅集彻底失败。听见福寿堂传唤，心中猛地一沉，隐约预感到事情已经败露，可事到如今，只能整理衣衫，跟着嬷嬷去往福寿堂。

　　踏入房门，一眼看见摊在桌上那一张伪造的诗稿，还有立在一旁的陆景珩、沈清辞，以及令琬姐妹。二夫人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老夫人抬眼望向她，声音疲惫，再没有从前半分宽容。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