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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藏青暖白 藏青是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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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变成一种浓郁的藏青,像有人在天幕上反复涂抹一层加一层的颜料,直到蓝色变得浓的快要滴下来。明月高悬,清冷冷的月光铺在校园的石板路上,把两旁的银杏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冷风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林舒意忍不住打了个颤,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到了研究室,推开门,暖光一下子裹上来。导师正伏在桌边调试课件,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镜片上,她手边摊着几份打印材料,红笔搁在一旁,笔帽还没盖上。听见门响,导师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林舒意脸上,随即往下移,停在她那件单薄的天蓝色衬衫上。
“怎么就穿了件衬衣来?”导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嗔怪,手却已经伸向桌角,拿过一杯提前买好的温热奶茶,递到林舒意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捧在手里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寸一寸地蔓延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直暖到心底。
“谢谢导师。”低头抿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习惯的那种淡淡的甜,茶味比奶味更重一些。她捧着杯子,指尖慢慢回温,心里也跟着暖融融地软了下来。
刚来韩国的时候,导师托住了她。那个时候的林舒意,是胆怯,是担心,是文化不通的苦恼。课上不敢回答,怕自己的韩语带着奇怪的口音,怕说错了被人笑;跟同班同学也不算熟络,课间休息时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书,翻来翻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姿势来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那个时候的她,完全是处于世界边缘的人物,像是画布上被不小心挤到边缘的一小点颜料,不重要,也没人在意。
如果真爱不只是定义在爱情的范围里,导师向那个时候的林舒意伸出的援助之手,就像是真爱降临般——没有太阳的火热,不灼人,不声张,只是冬日壁炉里传出来的丝丝热气,安静的,持续的,刚好够把一个快要冻僵的人慢慢暖回来。
林舒意有点发懵。奶茶停在唇边,热气和思绪一起悬在半空。并不是专业对口的工作,能做好吗?色彩设计师,听起来似乎跟她的专业沾一点边,可具体做什么、需要什么能力、对方是什么样的工作室,她一无所知。
“我知道你的顾虑。”导师像是有偷听宿主心声的系统一样,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她的行业,现在急需不同专业的活力注入。我相信,你能够为她带来你专业上的帮助。你身上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舒意,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颜色。”
林舒意抬起头,对上导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客套的鼓励,只是一种笃定的信任,像一条平稳的河流,托着一片叶子往前走。她点点头,不管怎样,既然有工作机会,那还是要抓住的。
离开研究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几盏日光灯嗡嗡地亮着,发出惨白的光。林舒意翻了翻包,还是没有找到那张交通卡。她叹了口气,只好在包里翻出几枚硬币,攥在手心里,准备去地铁站投币买票。硬币贴着掌心,凉凉的,硌着皮肤。
从地铁站出来,夜风更凉了。她缩着肩膀快步走回公寓方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像一串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琥珀珠子。快到公寓大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不远处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公寓门口的石阶上,身边搁着一只行李箱,利落的短发单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只银白的大耳钉,在路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被夜风一吹,连影子都像是活的。
林舒意放慢了脚步,眯起眼辨认。那个侧脸,那个坐姿,那种即使坐着也像随时要跳起来跑两步的劲儿——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还是选择上前。
走近了,路灯的光清清楚楚地照在那人脸上。她的脖子后头,那只蓝色蝴蝶文身安静地伏在皮肤上,翅膀收拢,像随时会振翅飞走。这下林舒意终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程晚?”她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恍惚,“怎么不打我电话啊。你坐在这儿干嘛?”
话音还没落,程晚猛地从石阶上弹起来,行李箱差点被她的动作带倒。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林舒意,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脑袋往林舒意脖颈里蹭了蹭,声音又亮又黏:“想死你了宝儿!想我没?”呼出的热气扫在颈侧,痒痒的。
“啊,你真是越来越像小狗了。”林舒意被她蹭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掌心抵住程晚的肩膀,却也没真推开,“你怎么突然来韩国了?也不跟我说一下,我可以去机场接你。”
“我想打你电话来着,手机没电了,我以为你在家,所以我直接来你公寓。”程晚松开她,转身去拉行李箱,拉杆“哗啦”一声抽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遍,当然话痨的本质是不论干什么,嘴是不会停下来的,“我前段时间刚找到工作,趁着还没入职,先来韩国找你玩几天。我还给你带了鸭舌!我妈做的,真空包装塞了整整一袋子,超好吃!差点把我箱子撑爆。”
突如其来的闺蜜不是惊吓,是异国他乡漂泊时的惊喜。那种惊喜像你在异国的街头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属于故乡的香气,猝不及防,却又妥帖得刚刚好。
程晚,林舒意从初中就认识的闺蜜,来自东北的开朗大女孩。刚认识时,程晚的口音还有一股很浓重的东北口音,这两年学习普通话的效果略有成效,字正腔圆,俨然一位新闻主播的样子——即使还没有成为正式的新闻主播。
“你现在在省电视台上班?”回到公寓,林舒意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从厨房倒了杯温开水递给程晚。公寓的暖气还没烧起来,但比起外面的寒风,屋里已经算是天堂了。
“对啊,”程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棕糖色的天鹅绒被她压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槽,“我妈觉得我去杭州上班太远了,一个人孤苦伶仃。我说,反正意意又不在宁波,在哪儿我不是一个人?”
林舒意坐到一旁,一只手搭在程晚的大腿上,掌心贴着牛仔裤粗糙的纹路:“你来韩国,阿姨知道吗”
“知道,”程晚揉揉鼻子,把水杯搁在肚子上,两只手扶着杯壁“应该刚知道。我下了飞机才给她发了消息。”
林舒意拍拍她大腿,起身去厨房:“我去给你煮碗米线。”
“好,”程晚点点头,一边手机回着消息,一边跟林舒意聊天。声音从客厅飘进厨房,隔着点距离,有点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意意,你说我都24了,她是不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管我了?”
说的是程晚的妈妈。
林舒意捣鼓着米线,拆包装、烧水、调汤底,虽然没抬头,但还是耐心地回复:“阿姨一个人拉扯你长大,还是想要你平安。起码,你应该走之前跟她报备一下。但是去哪儿,那是你的自由。”
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泡,从锅底一颗一颗地升上来,在水面轻轻炸开。她拆开米线包装,干硬的米线落进沸水里,发出细微的“滋”声,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对了意意,”程晚一下子坐起来,认真得朝着林舒意得方向询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严肃,“林叔叔,有让你回国上班吗?”
米线下锅,林舒意才腾出手,拿着筷子搅了搅锅里沉底的米线,怕它们粘在一起。她回头看着程晚认真的表情,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安静下来,像一只扑腾惯了的小狗忽然蹲坐下来,等着你给一个重要的答案。她淡淡地点了头:“来之前,他就说了。”
“那你怎么打算?”
林舒意摇摇头,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其实她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回国,做跟父亲一样的工作——悠闲,高薪,无聊。每天准时上下班,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处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务,拿着一份体面的薪水,过着一种挑不出毛病却也没什么滋味的生活。可是,至少对于物质已经富有的她来说,更想要的是一份精神能够得到满足的工作。
锅里的米线在汤里翻滚,热气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像一条细细的、往上爬的河。林舒意靠在灶台边,双手撑在身后,看着那条热气出神。客厅里,程晚又瘫回了沙发,举着手机翻来翻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老家的新鲜事,声音像背景音一样铺在空气里,熟悉,安心。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那个大厅里,她对那些听众说:先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接住你。可现在她自己也站在一个岔路口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接住她。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哐啷哐啷”的细响。林舒意伸手关火,把米线盛进两只碗里。一碗端给程晚,一碗留给自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提那个沉重的话题。程晚吸溜着米线,汤溅到嘴角,拿纸巾胡乱一抹,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她怎么在机场差点把行李箱弄丢,还跟工作人员一边用着翻译器,一边语言不通互相打手语的事儿。
林舒意听着,低头吃了一口米线。汤是热的,米线是软的,程晚的声音是亮堂堂的。窗外是首尔初秋的夜,藏青的天幕上明月高悬,银白的月光落在窗台上,又被屋里的暖光挡在了玻璃外面。
她不知道明天去那间工作室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毕业之后自己会落在哪里。可此刻,一碗热汤,一个老朋友,好像足够了。
够她再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