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森林》treasureu

19、十九 周望森，我

　　那个小孩子和江明夏都获救了，赵莹莹一双眼睛肿成桃核守在病房门口，好说歹说被劝走了，朱维科说：“江明夏被救上来得很及时，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咱们先回去，啊。”

　　来探望的人回去了，周望森推开病房门，窗外是漆黑的天幕，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睡梦中眉头也是紧皱着的，周望森坐在病床前，颓然把头低下。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周望森骤然坐起，仓皇望向病床上的人：“小……”刚吐出一个音节就戛然止住。

　　今天天气不好，房间窗扉未遮，病床上的青年执着而沉默地盯着那一角灰白的天空，眼睛半晌才眨动一次。

　　“周望森，”那嗓音干涩嘶哑，像一把小锯片，把他从江明夏彻底消失于水面那一刻起堆积起来的情绪锯出一线细小的裂缝……愧疚、自责、恐惧和思念从裂缝中钻出，缠绕聚集成一轮重锤，敲击在他的眼眶上，一下，又一下。

　　江明秋的嘴角向两边难看地咧开，浅薄的眼皮包不住泪水，只一眨，大滴的眼泪就淌下来，无声没入枕中。他说：“我想我哥了。”

　　深秋的季节，水库两侧那水泥斜坡的水位线附近苔藓潮湿滑腻，江明秋无论如何也无法挣扎脱离死寂冰冷的湖水，指尖扣在石板上磨出斑斑血迹。

　　“小秋、小秋，别紧张。”江明夏一边在水里支撑着他一边安慰他，伴着一声声粗重的呼吸，“救护车应该很快就来了，再坚持一会儿。”这句话不知道是对江明秋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江明夏没剩多少力气了，紧托着江明秋身体的手一阵一阵痉挛。耳边岸上的小姑娘受了惊吓，又那么冷，不住地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饱满有力量，对岸上的小男孩喊：“喂臭小子，照顾好妹妹，不要乱跑，”不忘教育两句，“以后不准自己偷偷来水边了知道吧！”

　　江明夏托着江明秋的手又紧了紧，调成一个节省力气的姿势，试图使江明秋神经放松，“你记不记得咱们跟他俩差不多大的时候，我带你捅马蜂窝，害你被马蜂叮了两个大包？”

　　江明秋牙齿都在打颤，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游泳，为什么不注意脚下苔藓，他说：“哥你没力气了，松开我，我会自己调整最安全状态。”说着想要挣开江明夏的手，动作间又呛了两口水。

　　江明夏立刻又把人抓紧了，安抚道：“你知道的，哥水性很好。”
　　他对江明秋说：“我还没说完呢，妈妈把我训了一顿，我当时有点讨厌你，觉得都是你跑的太慢了，还要连累我。”

　　“后来我看见你在沙发上坐着，脑门顶着两个包，乖乖地吃零食看动画片。你发现妈妈罚我在房间里写字母，跑过来拉我的时候，我立刻又改变了想法——我弟弟真好，我以后要好好保护他。”

　　江明秋被引进回忆，轻笑，一声一声地呵出冷气。

　　忽地，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拉长的鸣音在这空旷的地方显得悠远。

　　江明秋说：“哥你听到了吧？”他仰躺于水面，微微抬头看见天幕，苍白没有颜色，蒙着一层灰白的雾。

　　江明夏带着些笑意用气音回：“嗯。”冷水迅速带走他们的体温，岸上小姑娘似乎被救护车警笛安抚，逐渐止住哭声。

　　江明夏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没能成功，他用力地轻声说：“小姑娘安静了啊，你小时候也爱哭，走路时跟不上我要哭，想要玩具，够不到要哭，捉迷藏找不到我也要哭。”江明夏有些遗憾，抽了口气，“这么爱哭的小孩子，怎么长大反而变得不爱说话了，性格那么静，又那么倔。”

　　江明夏虚弱地自我反省：“我这个哥哥总是做的不称职……只顾自己，还不如周望森照顾你的多。”

　　江明秋嗅着水面浅淡的腥气，跟着江明夏的话缓慢转动思绪。

　　走路跟不上，一哭，江明夏就会停下来拉住他的手，玩具够不到，要是哭了，江明夏会立刻把玩具捧到他身边，哪怕是江明夏玩得正在兴头上的，捉迷藏的时候只要哭一哭，江明夏就会自己出现。

　　因为一直被江明夏爱着，所以才哭得肆无忌惮又理直气壮，就算自己变的不爱说话了，江明夏也总是能懂他。

　　哪里有什么不称职一说，本来就是该相互顾及的啊。他使劲勾了勾嘴角，哑声说：“明明都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的，我哥最好了。”

　　救护车警笛很近了，水库边小路难以供车辆通行，医护人员要步行过来，江明夏语句发着颤：“小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明秋察觉到江明夏的状态已经很差，挣动两下想要江明夏松开他：“哥你现在放开我，医护人员马上就到了，我可以自己维持平衡的。”

　　这时岸边传来惊呼：“水里还有人！”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赶到，其中两人快速查看小女孩的情况，另外有人想办法把水里的人拉上去。

　　江明秋打120时交代了小姑娘的情况，医护人员以为没人在水里，一路步行过来，带了急救用品，却压根没有绳子或者救生圈之类的东西。

　　有人跑回车里去找，一名留在这里的医务人员看见江明秋之前拿来的杆子，伸手抓住一头，朝江明秋他们递过去：“抓住竿子，我拉你上来！”

　　江明秋提醒：“注意脚下!”这时另一名衣服人员攥住那名拿杆子的人的手帮他一起用力，催促：“快抓住杆子。”

　　江明夏终于有了动作，他用力松开僵硬的手指，用胳膊轻托江明秋的后背：“快抓住，快上去。”他说，嗓子只能发出低哑的声音。

　　江明秋想拉着江明夏的手一块往岸边移动，被江明夏躲开，他安抚地笑笑，抖着苍白的嘴唇：“哥水性很好的，你又忘了？”

　　江明秋便扯着杆子奋力向上爬，力气耗尽，挣扎了半天被两人拖上岸，回头去看江明夏：“哥，哥你快往前抓住杆子。”

　　江明夏在水里挣扎几下胳膊，指尖触到杆子，因为没有力气，又滑脱。

　　江明秋又往水边冲，想自己拿杆子伸长一些，被拉住，只能撕心裂肺地喊：“哥，你再往前一些！！”

　　就在这时，江明夏力气彻底耗尽，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逐渐下沉，头顶已经沉没水面，只能看清水底朦胧的影子。

　　江明秋目眦欲裂，往岸边挣扎：“哥——”医护人员刚要去拦，他却自己回来了。

　　“砰咚”一下膝盖坠地，红肿的指关节揪着医护人员的衣服，江明秋口齿不清地哭：“我哥还、求你们救他！！求你们救他！！！”

　　水面平静无波澜，已经彻底看不见江明夏的身影了

　　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医护人员立刻甩掉外套蹬掉鞋子和长裤，往水底扎去。先前往车边去的医护人员拿了绳子快速跑回来，把一端扔进水里。

　　失去意识的人身体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沉重，医护人员花费一番功夫终于把江明夏救上来，一上来就是轮流的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江明秋呆了，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全是江明夏苍白又湿漉漉脸和紧闭的眼睛。终于，江明夏呛咳几声，恢复了意识。

　　……

　　周望森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江明秋，心脏像被一双手扯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以前的江明秋回来了，他也知道，以前的小秋，再也回不来了。

　　拿出手机，周望森翻出一段视频，他将手机递到江明秋面前：“小秋，这是你哥要对你说的话。”

　　江明秋先是茫然，似乎用了一些时间才费力听懂这句话，然后他终于有了动作，颤着手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就忍不住抽着气痛哭出声。

　　那天江明夏终于有恢复意识的时候，江明秋像是才跟着活过来。他和江明夏被送进医院，然后他一个人先出院，在家里满心希望地等待江明夏回家，却等来了江明夏离世的消息。

　　医生说是迟发性溺水，河水灌入肺泡，江明夏的肺部大面积坏死，就算借助呼吸机也难以维持氧合，后来，发展成多器官衰竭。

　　重症监护病房里，江明夏请求医生给他录制视频；“我弟弟爱钻牛角尖，我有好多话得跟他说。”

　　他嫌身上插满管子不好看，求医生能拔得先拔掉，不能拔的盖住藏起来。江明夏对着镜头笑，伸手整理一把头发：“小秋，哥先说最重要的事，健健康康的活着，和周望森一起，开开心心的，把爸妈和周叔许姨他们照顾好。”

　　撤掉呼吸机后连顺畅的呼吸都成了奢求，江明夏努力让自己语调平稳：“哥做了你这么多年哥哥，没有几次是称职的……咳，小秋，”江明夏缓了一会儿，“哥这次能够保护你，总算是称职了一次……但是哥还是要拜托你，以后有许多事情需要你把我的那一份一起完成。”

　　江明夏说到这里因为缺氧而脸色涨红，他戴回呼吸机，缓解了一下，请求医生告诉家人把视频拿给他弟弟看的时候要把这段剪掉。

　　“过年的时候，妈爱拿出几个饺子皮，在里面包一些白糖馅，咱俩以前一人一个，以后我想要你帮我把它吃掉……还有以前咱们计划攒了钱要去世界各地游玩，你去的时候，别忘了多拍几张照片给我看……我们还有许多约定，哥就跟你说到这里，你要帮我把他一起完成，知道吧？”

　　视频里江明夏笑意盈盈地嘱咐江明秋，视频外江明秋看着江明夏的笑，忍不住跟着牵起嘴角，直到视频结束的那一刻。

　　笑容还僵在脸上，江明秋猝不及防被拖回现实，他愣了愣，将手机捧在胸前嚎哭。

　　江明秋需要这样的情绪释放，周望森端坐在病床前，为离世的江明夏，为痛苦挣扎的江明秋，眼泪无声爬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