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呆呆眠

4、风隔耳语 夏日的蝉鸣

　　夏日的蝉鸣轰轰烈烈，贯穿了整个毕业季。

　　窗外桂香依旧飘忽不定，时有时无。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这是他们小学阶段最后一场考试。所有人都格外认真，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教室。连平时最调皮的学生，此刻也难得安静下来，一个个埋头答题，仿佛要把六年的努力，都倾注在这几张薄薄的试卷上。

　　这场考试结束，漫长的小学时光，就彻底落幕了。

　　玲秋依旧和从前一样，沉着冷静地答完每一道题。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的沈无眠，少年坐姿端正，低头认真答题，侧脸干净利落，认真的模样格外耀眼。阳光从窗台落进来，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让他看起来那样专注，又那样遥远。

　　和无数次往常一样，她心里悄悄想着，考完试，又会是一场属于他们的输赢赌注。

　　她甚至偷偷期待，考完试后，他依旧会温柔地认输，依旧会第二天准时给她带甜甜的小零食。

　　期待往后的每一次考试，他们都能这样，岁岁相伴，岁岁如故。她以为，这样安静又温柔的时光，会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永远不会改变。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试卷统一收齐，小学六年的所有篇章，正式画上句号。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扔掉笔，扔掉堆积如山的试卷习题，肆意欢呼着解脱。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有人用力拍打着课桌，有人激动得跳起来，大声喊着"终于结束了"，整间教室像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大家互相拥抱、打闹、约定初中还要在一个学校，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满了整栋教学楼。

　　没人顾及角落里安静的两个人。

　　唯独沈无眠，安静地收拾着桌面的书本，动作缓慢又沉稳。

　　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热闹，也没有和任何人道别，只是默默把书本一一整理好，放进书包。他像是这个狂欢世界里唯一一个安静的人，也像是早已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方的人，所以才不肯与任何人，做那场注定要散的告别。

　　玲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悸动。

　　她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想要走过去和他说一句毕业快乐。

　　可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他背上书包，抬眸望向窗外，神色平静无波。

　　那抹平静之下，是她读不懂的疏离与遥远。

　　不知为何，那一刻的玲秋，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微弱的不安。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她只当是毕业的不舍，很快便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他们约定好了初中还要在一个学校，他们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不必急着在这一刻，说那句也许以后还能再说很多遍的"再见"。

　　她不知道，有些再见，是来不及说出口，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说的。

　　窗外桂香飘过一阵，比方才更浓了一些，像是替那个沉默的少年，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沈无眠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满教室的喧闹里。

　　“玲秋，后会有期。”

　　那四个字，被淹没在欢呼声和笑闹声里，没有一个人听见。包括玲秋。

　　她只是看见那个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了她的视线，融进走廊尽头那片晃眼的阳光里。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再见，没有亲口说出口，就是永远。

　　有些朝夕相伴的时光，停在盛夏，就再也不会重来。

　　教室里依旧热闹，依旧喧哗，像是要把离别的苦涩，全都用欢笑盖过去。玲秋站在那片热闹中央，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热闹之外。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个少年刚刚站过的位置，心里那阵说不清的难过，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摇摇头，把它压下去，笑着和同学道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夏天过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毕业典礼那天，玲秋起得很早。

　　她穿上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又悄悄在口袋里，放了一盒早上刚买的新鲜蓝莓。她想，等见到他的时候，就大大方方递给他，说一句"毕业快乐"，再说一句"以后初中见"。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不接，她就多递一次。

　　可那天，她始终没有找到他。

　　毕业典礼上，她坐在座位里，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人群里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她问了同学，同学们也都摇头，说好像没看见沈无眠。

　　他像是从这个即将散场的班级里，凭空消失了。

　　典礼结束后，玲秋一个人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那盒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蓝莓，站了很久很久。

　　桂香在风里飘忽不定，时浓时淡。

　　她低下头，看着那盒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蓝莓，忽然有些难过。

　　她想，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他只是有事，没来得及参加。也许等开学，等他们在初中见面，我再把这盒蓝莓送给他，也一样来得及。

　　她把蓝莓收进书包，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操场。

　　那个少年曾经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纸屑和彩带，记录着刚才那场盛大的散场。

　　她不知道，那一刻，在那棵被所有人遗忘的桂花树背后，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站着，隔着大半个操场，望着她。

　　沈无眠远远地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攥着蓝莓的少女，看着她等在人群里，看着她直到散场也没等到他。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相反方向的暮色里。

　　他没有告诉她，他不能去参加毕业典礼，因为有些他摆脱不掉的事，正在等着他。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答应过的"初中还要在一个学校"，很可能，要食言了。

　　他更没有告诉她，他这一走，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晚风轻轻吹过，桂香又淡下去几分。

　　两个少年少女，在那场盛大的散场里，一个以为来日方长，一个深知后会无期，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错过了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说"再见"的机会。

　　玲秋不知道这些。她背着书包回到家，把那盒蓝莓轻轻放进冰箱，又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她想，等开学吧。等开学，他们就在同一个初中了，到时候，这盒蓝莓，一定能送出去。

　　她把蓝莓收好，在日历上，把开学那天的日期，圈了又圈。

　　那个夏天，她过得格外安静。

　　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频繁地聚会、出游，她只是待在家里，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翻一翻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账号。账号依旧干干净净，没有更新，没有动态，就像那个少年，也从她的世界里，安静地消失了。

　　她偶尔会想，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这个夏天里，偶尔想起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当桂香飘过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个靠窗的少年，想起他垂着眼、脊背挺直的模样，想起他放在她课桌上的、清晨温度的早餐零食。

　　那些细碎的回忆，像是这个漫长夏天里，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窗外的桂花，在这个夏天里，悄悄开过，又悄悄谢了。

　　香气时浓时淡，像极了那个少年若隐若现、藏得极深的心事。

　　这天傍晚，玲秋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她移栽回来的小桂树苗出神。

　　风轻轻吹过，桂树的枝叶微微晃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她还不知道那个少年真正名字的时候。她曾在那棵老桂花树下，看见他独自站着，望着满树细碎的花，神情安静又遥远，像是隔着一段她怎么也够不到的距离。

　　她那时想问问他，在看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打扰他，怕被他推开，怕又一次撞上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所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转身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她有些后悔。

　　如果那天她开口了，如果他回答了，如果他们之间，能多一点这样简简单单的对话，也许后来的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个夏天，她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安静的黄昏里，在桂香时浓时淡的风里，慢慢长成了一个，开始懂得"错过"两个字分量的少女。

　　窗外的晚霞，渐渐铺满整片天空，温柔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望着那片晚霞，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少年的名字。

　　沈无眠。

　　她想，等开学，他们就能再见面了。

　　而那个少年，却在一整个夏天里，始终没有等来这样的重逢。

　　他也曾站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望着同一片晚霞，望着满树桂香，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攥着蓝莓的少女。

　　他想，她一定在等他。等他兑现那句"初中还要在一个学校"的承诺。

　　可他给不了她这个承诺。

　　那些他一直试图藏住的、满目疮痍的过往，终于在那个夏天，彻底追上了他。他被迫要离开这座城，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个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敢说出口的少女。

　　他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能留给她。

　　深夜，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手机里那个置顶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失约"，想说"玲秋，其实我一直……"想说，那场场输掉的考试，从来都不是意外。

　　可他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因为他知道，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他要离开的事实。

　　他只能把那千言万语，都咽回心底，然后删掉那个账号，换掉手机号，斩断所有和这座城市有关的联系。

　　就像那年夏天，他一个人，把那个名叫江怀的自己，连同所有说不出口的深情，一起埋进了无人知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