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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想取回的眼镜 白璃没有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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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没有走远,她沿着钥匙在玻璃橱窗里的反光,一路追到城南旧职工宿舍,在一栋等待拆迁的筒子楼前停下。
楼里多数人家已经搬空,铁窗框一只只卸下来码在墙根,楼道口那张“限三日内搬离”的通知被雨泡开了边角。三楼阳台上还晾着一件衬衫,风一吹就晃。
白璃站在雨棚下画楼体透视,证物袋扣在腕带上,并没有拆封。
林芷安赶到时,先看见的是白璃正在全神贯注的画着,铅笔走得很稳,楼体那道斜线一笔到底,赶紧利落。
人在,证物袋也没拆,一项一项数过去,没有一项值得她发火,可一口气就堵在心口,怎么也散不开。
看到人追来了,白璃先开口道:“我答应过不碰,没有打开过”,说完还给林芷安看了看手腕。
“我看见了。”林芷安把气喘匀,没好气地说,此刻伞柄被她攥了一路,虎口压出一道白印。
白璃才显得有些着急:“也没有开柜!”
“这里暂时没有柜子。”
白璃抬头看她:“你不训我吗?”
林芷安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些:“位置共享在,安全绳留在局里,离开前还单独给我发了消息。虽然程序不完整,好在你脑子还在。先办事,回去再写检讨。”
“写几份?”
“一人一份。”
白璃低头收起铅笔,嘴角动了一下:“很公平。”
林芷安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写检讨有什么可高兴的。
钥匙的反光最终指向三楼,到达三楼,一个门牌是手写的,蓝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周”字还认得出。房门口摆的东西很齐整:一摞捆好的旧报、两把备用的扫帚、一只没开封的暖瓶,都不像要搬走的人家。
屋里住着那副老花镜的主人周伯年,那位七十四岁的独居退休会计。见面时,他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桌上账本按年份排列,唯独所有相框都扣着。白璃看的是那些相框,六只,扣下的角度几乎一样,只有最靠里那只歪着,框背压出的灰印比旁边淡一圈。
林芷安出示证件,说明了眼镜与他记忆异常的关系。周伯年听完,既没有问精怪,也没有问管理局,只问道:“眼镜拿回来以后,我会想起什么?”
“我们不能保证,”林芷安说,“目前能确认,眼镜与你亡妻有关。”
听罢,老人搭在膝头的手紧了一下。
白璃把证物袋放在桌面,没动。透过透明塑料,断掉的左镜腿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线。
周伯年看了很久,才道:“我想起来一点,她走前半年,眼睛看不清,非要给我改一条裤脚。戴的是我的眼镜。针扎了三回手,还怪眼镜度数不对。”
说到这里,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鼻梁,像那里本该架着什么。
“你想取回来吗?”林芷安轻声问道。
“不想。”老人丝毫没有犹豫。
白璃听到这,猛然抬起头去看他,又看看林芷安,有些疑惑。两人对视一眼,林芷安冲她摇了摇头,阻断了她要脱口而出的疑问。
只见周伯年把相框翻开一只,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笑得很大,裤脚卷得一高一低。
“她死后的每一天,我早晨戴这副眼镜,第一眼就看见她留下的针脚,看了六年。”老人说,“后来我把眼镜扔了,倒不是忘了她,我只是想有一天起床,能先看见自己的今天。”
“可丢失的不只是痛苦。”白璃说,“柜子连她的名字也拿走了。”
“名字我刚想起来了,是赵英啊!”周伯年把照片重新立好,“已经够了,你们把眼镜拿走吧!或者毁掉也行!我不想拿回来那半年的记忆。”
林芷安没有劝,只是取出选择确认书,逐项说明可能后果。
周伯年看完以后平静地签了字,把笔搁在纸边。签完他就起身去厨房烧水了,门边菜篮里放着两根萝卜、两把青菜和四只鸡蛋,分量显然不是一个人的。电视正在播天气,主持人说夜里降温,他顺手从椅背拿起一条旧披肩搭到空椅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披肩收进柜子。
林芷安和白璃担心老人会想不开,跟着他,看他用忙碌把生活填满。
出小区的路上经过药店,他在玻璃门前停了停,店员隔窗问还是拿原来的药吗?他摇头,走出几步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一张停用多年的慢病卡,卡上姓名是赵英。
回去前,周伯年说家里没菜,顺路进了便民超市。他拿了一条鲜鲫鱼,走到称重台前又原路返回,换成了豆腐。
“不新鲜?”白璃问。
“新鲜。”他盯着那条鱼,“就是……家里有人闻不得腥。”话出口后,他自己也愣了。他没有把鱼拿回来,又在豆腐旁边放了两人份的青菜。结账时,收银员问要几双筷子,他说两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又改口说一双。回到楼上,周伯年开了客厅两盏灯,只关掉自己座位旁的一盏;另一盏照着空椅,直到两人离开也没有熄。
他本来要送她们下楼,等水壶的工夫却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没盖东西,手边摆着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杯口已经被他擦得发亮。林芷安从柜里取出那条旧披肩,只盖到他膝上,没有动空椅。
白璃一直看着那支笔。离开筒子楼后,她才问:“如果他选择取回,可以记起更多,你也不劝劝?”
“那他的痛苦也更多,眼镜又不是我的。”
“你封箱时可不是这么想的?”
林芷安停在楼道口,这栋楼的窗框都卸走了,风从那几个方洞里穿过来,把雨吹成斜的。雨水沿旧伞边缘落成一圈,砸在白璃脚前的台阶上。
白璃的手指收紧证物袋:“你答应过,跟我有关的事由我一起决定。原来只在安全的时候算数?”
“封箱决定由我签,后果也由我承担。”
“我问的不是谁写检讨。”
林芷安没法回答,只把伞又往白璃那边偏了些,偏到自己左肩先湿透。白璃没有动,也没有往伞里挪半步。
一层堆着几户人家没搬完的东西,一只卷起的凉席,两把捆好的凳子,被雨打湿了一半,谁也没有来收。两人就在这堆东西旁边站着。
两人走到楼下时,周伯年忽然推开窗,喊她们等一等。他从楼上放下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一把旧伞和一袋橘子。
“雨大,拿着。”他说,“眼镜不取,橘子还是要谢。”
回程路上,白璃只汇报钥匙反光的方向,没有再提昨夜梦见的梨树。
林芷安买了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放到副驾前的置物台上,也没有说是给谁的。车开到管理局时,纸袋仍原封不动。
纸袋上贴着便利店标签:购买时间七点十二分,无花生,无芝麻。
白璃把自己忘在座位上的胃药拿起来,改压在林芷安的现场记录上。车停稳之后,林芷安把压在记录上的药盒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处置负责人”那一栏是她自己的签名,下面一行是白璃写在图像意见里的那句话,字很小,复印时被放大过一次,边缘发灰。她看了几秒,才拨内线。
“失物招领箱那宗的处置复核,今天下午做。”
“复核依据?”电话那头是石寒。
“图像意见栏。”
“那一栏一直是参考件。”
“今天起是正式件。上面写什么,处置就照着执行。”
“行。”石寒说,“那我把表头的名字也改一下。它原来叫‘参考’。”
林芷安挂了电话。白璃正低头往绘图板上写字,笔尖压得很重。
“复核单谁签?”白璃问,没有抬头。
“原意见人。”
白璃没有再问。
钥匙在证物袋里转了半圈,它的无影表面映出筒子楼外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灰楼地下档案区的旧门一闪而过。可这一次,林芷安没有伸手去拿。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白璃。
“一排铁柜。”白璃说,“其中一只在等这把钥匙。”
说完,她合上绘图板,先下了车。她拿起周伯年给那把伞,走向地库的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