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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下旧事 残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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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下的荒祠,断梁漏月。
地上铺一层薄薄干草,勉强可以歇息。祠外夜风呼啸,远处山林时不时传来几声兽鸣。
谢无烬抬手,指尖凝出一点暗红幽火,浮在半空中,化作一盏灯火。没有灼热的温度,光线柔和,把偌大的祠堂照得一片暖融融,驱散四处的阴冷。
那是魔域独有的烬火,不伤凡人,不焚古物,只做照明。
昏红灯火摇曳,映出两道拉长的影子,落在斑驳断墙上。
沈清辞靠着墙壁坐下,微微闭上双眼调息。方才催动仙力牵动旧伤,心口还残留钝钝的痛感,顺着经脉隐隐蔓延。
他闭着眼,脑海之中,方才谢无烬的模样反复浮现。
还是抓不住完整的记忆。
只余下破碎的残影:战火纷飞的街巷,浑身是伤,快要断气的小小孩童,一双漆黑又倔强的眼睛。
是他吗?
千年前乱世流离的孩子那么多,他救下数不清的人,大部分都慢慢遗忘。
“尊主。”沈清辞缓缓睁开眼,开口轻声问道,“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灯火之下,谢无烬坐在不远处的梁柱边,红衣铺散在地上。听见问话,他抬眼望向沈清辞,眼底漫开一层薄雾,像是推开了尘封千年的旧匣。
“那一年,九州烽火四起。”
他缓缓开口,低沉嗓音,慢慢诉说那段淹没在岁月尘埃里的往事。
彼时,沈清辞第一次跌落仙坛。
本国山河崩塌,叛军围城,战火焚烧城池。刚刚摔下神位,仙力大损,被天庭斥责,不被宗门接纳。可他没有抽身远去,依旧留在乱世人间,拼尽残存修为,救助流离失所的百姓。
大街小巷,遍地尸骸,饿殍遍野。
年幼的谢无烬,生下来便带着天生煞骨。于世间而言,是不祥的灾星。家人厌弃,邻里排挤。乱世来临之后,更是直接被抛弃,如同野狗一般,在死人堆里面苟延残喘。
煞气缠身,妖魔觊觎,神明厌弃。妖物想要吞掉他的煞骨增强修为,凡人视他为灾祸源头,见到便打。
小小少年,日日被殴打,满身伤口,吃不饱穿不暖,好几次距离死亡只差一线。
那一日大雪纷飞,他被一群人重伤,倒在结冰的街巷角落,浑身鲜血,魂魄都快要散掉。所有人路过,全都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他身上的不祥。
人人盼着他死。
就在魂魄即将消散之际,一身素白衣衫的沈清辞踏过皑皑落雪,停在了他的身前。
那时沈清辞自身境遇已经万般艰难,自身难保,看见蜷缩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孩童,依旧弯腰,伸出了手。
“还活着吗。”
少年浑身颤抖,抬眼,望见漫天风雪之中那一张温柔干净的脸。
那是谢无烬一生之中,看见的第一束光。
沈清辞渡给他一点仙元,吊住他快要溃散的魂魄,给了他半块干硬饼食,没有嫌弃他满身血污,没有忌惮他与生俱来的煞骨。
没有呵斥,没有躲避,只有纯粹的悲悯。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
说完之后,战火再起,叛军席卷城池,沈清辞被战乱冲散,匆匆离去。
就这么短暂的一面。
匆匆相逢,匆匆别离。
沈清辞转头奔赴别处,继续拯救更多受难百姓,很快便把这个无名孩童埋进万千人海记忆之中。
可那一点微光,却在谢无烬心底扎下根。
之后,他亲眼看见,那位救过自己的仙君,拼尽一切守护城池百姓,却被万民误解,被宗门构陷,遭受千夫所指,二次跌落神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被全世界辜负。
年幼的少年无力阻拦,只能在乱世之中苦苦挣扎。天生煞骨不断觉醒,受尽天道打压,一步步坠入万渊魔域。
受尽万般折磨,九死一生,于无尽血海与苦难里面爬出来,一路厮杀,登上万渊尊主之位。
千年光阴,弹指而过。
坐拥魔域万千魔众,手握令三界忌惮的力量。可千年来,他唯一执念,只有寻找沈清辞。
走遍四海八荒,寻遍凡尘、仙山、深渊,年年岁岁,不曾停歇。
“我见过你风光万丈,受万神朝拜。也见过你跌落尘埃,受尽唾骂。”谢无烬望着灯火对面的沈清辞,声音轻轻的,带着千年的沉沉孤寂,“三界诸神大多笑你愚钝可笑,可在我眼里,唯有你,值得世间所有敬重。”
灯火轻轻晃动,把他的眼眸映得发红。
“他们不要你,天庭弃你,世间人误解你。没关系。天下人不给你的,我来给。香火,庇护,安稳,我全都可以给你。”
沈清辞静静听完这漫长过往,心底久久无言。
千年前的片段一点点拼凑回来,那个雪地之中满身伤痕的孩童轮廓,终于渐渐清晰。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孩子,竟背负着这样漫长沉重的执念,熬了整整一千年。
“我当年,不过做了分内之事。”沈清辞低声道,“不值得你耗费千年光阴。”
“于我,值得。”谢无烬毫不迟疑,“万劫轮回,千年孤寂,全都值得。”
祠外夜风呜呜吹过断墙。
沈清辞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无烬:“仙魔终究有别。尊主身居魔域,若长久流连凡尘,与我相伴,必会引来天庭猜忌,挑起仙魔纷争。”
他吃过太多因流言而起的苦难,并不希望因为自己,再掀起三界动荡。
谢无烬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漫不在乎的桀骜:“天庭如何看待,我何需在意。若他们敢来找麻烦,我便接着便是。”
万渊魔域百万魔兵,何惧天庭诸神。
他唯一顾忌的,自始至终,只有沈清辞一人。
“仙君不必有负担。”谢无烬放柔语调,“我不强求仙君接纳什么。只是想跟着,护你平安。你要渡人间苦难,我便陪你走遍九州。你想寻一处安静地方隐居,我便陪你归隐山野。”
“我不会扰你,只在你身侧。”
不逼他回应千年深情,不逼他做出抉择。
只求能够留在看得见他的地方。
沈清辞望着灯火下红衣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千年等候,何其深重。
可三起三落,他早已不敢去承接这样滚烫沉重的情意。
他轻轻叹气,避开这个话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不愿就此给出答复。
谢无烬见状,也没有继续逼迫。
他懂沈清辞。这个人凡事习惯自己承担,面对太过浓烈的善意,第一反应便是后退。千年都已经等过来,又何必急于一朝一夕。
“好。”
暗红灯火依旧悬浮在半空,静静照亮整座荒祠。
一人靠着墙壁闭目调息,一人远远守在梁柱之旁。
长夜漫漫,月色流转。
沈清辞闭着眼,却久久无法入眠。脑海反反复复回放方才听到的千年旧事,风雪里那一只伸出的手,还有少年漆黑倔强的眼睛。
而一旁的谢无烬,没有闭眼。
他一瞬不瞬,静静望着那道素白身影,眼底满是珍视。
千年寻觅,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守在了这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