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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如雾 荒祠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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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祠之内,夜风穿破断垣残壁,卷起地上厚厚尘埃,漫天黑雾被那一身红衣散出的煞气死死压制,方才还疯狂嘶吼的怨灵,此刻缩在梁柱阴影深处,连一丝响动都不敢发出。
沈清辞站在原地,素白道袍被穿堂风微微吹起。
他抬眼,静静看向身前这人。
红衣曳地,金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墨色长发半束,余下发丝随意落于肩背。男子眉眼生得极盛,眼尾微微上挑,本是锋芒迫人,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奇异地敛尽了全部戾气,沉得像埋了千年的深潭。
那潭水里,翻涌着太多他读不透的情绪。
眷恋,疼惜,还有一丝近乎刻骨的卑微。
沈清辞脑中一片空茫。
他三落三起,仙骨受损,不少久远前的记忆早已蒙上厚厚的雾。很多人和事,如同浸在寒水里的旧画,轮廓尚在,细节却模糊不清。
他确定自己并不认得眼前这位名动三界的烬夜尊主,可心底又隐隐有一点极淡的悸动,仿佛很久以前,确确实实见过。
谢无烬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靠近。
仿佛生怕自己身上深重的魔域煞气,会灼伤这一身素白的人。他太懂得分寸,千年等待,早已磨平了许多躁狂,唯独面对沈清辞之时,连每一步进退,都要反复掂量。
“仙君记不得,也是常理。”谢无烬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魔域尊主的狂傲,“千年前不过乱世里一缕蝼蚁残魂,仙君偶然伸手,我便记到如今。”
沈清辞眉头微蹙。
乱世……
脑海闪过破碎的片段。烽火连天,山河破碎,遍地流民哀号,断壁之下蜷缩着无数奄奄一息的孩童。那时他刚刚第一次跌落仙位,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路过人间炼狱,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可被他伸手帮过的苦命人太多太多,岁岁年年,数不胜数。他救众生,本不求谁铭记,哪里能够一一记住每一张面孔。
“原来是这般。”沈清辞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举手之劳罢了,尊主不必挂怀。”
一句举手之劳。
轻飘飘五个字。
谢无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于沈清辞而言,是漫不经心的一次伸手,于他谢无烬,却是无边永夜之中唯一亮起的一束光。是将他从魂飞魄散的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一线生机。
这世间千千万万生灵,得仙君垂怜的何止万千。可唯独他,拿着那一点微光,熬过了漫无止境的千年岁月。
谢无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悲喜:“于仙君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全部。”
方才四处肆虐的怨灵,此刻缩在梁上,瑟瑟发抖。那滔天怨气在烬夜尊主面前,如同萤火对上皓月,连作乱的胆子都不复存在。
沈清辞余光扫过阴影处,收回目光。
“此魂蒙冤百年,困在此地不得轮回,尊主既是来了,何不就此散去煞气,留一线余地,让我渡它往生。”
他即便落魄至此,第一念,依旧是众生。
谢无烬抬眸看向他,眼底爱意更浓,又夹杂一丝无可奈何。
到了这般境地,自身尚且飘零无依,香火断绝,仙力微薄如风中残烛,可他心里,装的依旧是这些素不相识的孤魂冤鬼。
世间诸神,大多先顾己身,再谈苍生。唯有沈清辞,永远先顾苍生,最后才轮到自己。
“仙君心善。”谢无烬微微偏头,漫不经心地抬了抬衣袖。
一层猩红薄霭缓缓散开,不再是镇压吞噬,而是柔和地笼罩整座古祠。原本凶戾的黑雾,被这层红霭慢慢包裹,戾气一点点消融,渐渐化作一缕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虚影,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模样。
少年虚影跪在地上,眼眶淌出泪水,不断叩首。
百年郁结的怨,在这一瞬间尽数卸下。
沈清辞指尖缓缓升起一点温润的白光,微光落在少年魂魄额间。
“尘缘已了,执念放下,前去轮回,来世莫再受苦。”
白光轻轻一晃,那道虚影化作点点星屑,随风消散于暮色之中。
荒祠之中,萦绕百年的阴冷,终于彻底荡然无存。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响。
大事了结,沈清辞转过身,看向谢无烬,微微拱手:“多谢尊主出手相助。”
谢无烬望着他温润清浅的眉眼,轻声道:“我不是来帮孤魂野鬼的。”
“我是来帮你的。”
沈清辞一怔。
“仙君流落凡尘,无庙宇,无香火,修为损耗大半,天庭不闻不问,三界冷眼旁观。”谢无烬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红袍拂过满地尘土,“人间险恶,妖鬼横行,你孤身一人,步步皆是险境。”
“往后,我跟着你。”
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沈清辞微微摇头:“仙魔殊途,尊主身居万渊魔域,自有万千要务缠身,不必为我这般落魄散仙耗费心神。四海之大,我一人行走,尚且无碍。”
他经历过三起三落,早已习惯孤身漂泊。荣华香火,有人追捧,或是万人唾骂,孑然一身,他都一一熬过。并不想要谁相伴庇护。
谢无烬眸光沉沉:“仙君以为,这世间险境,凭你如今残存的微薄仙力,当真能够一一躲开?”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之间,传来几声怪异的枭鸣。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铺满天际,一轮残月从云层后露出来,冷冷照进破败古祠。
沈清辞还未答话,远处山道传来杂乱脚步声。
一群手持铁器、面色惶恐的村民,举着火把,围在了古祠门外。火光摇曳,映出一张张又恐惧又固执的脸。
“就是这里!方才祠内阴气冲天,定是妖孽作祟!”
“听说最近有魔域的魔物出没!莫不是妖怪躲在祠中!”
“烧了这古祠!烧死里面的邪祟,方能保村子平安!”
火把噼啪燃烧,浓烟滚滚。
沈清辞神色微变。
方才怨灵已经渡走,此地再无邪祟。可村民被长久的恐惧蒙蔽双眼,只认定这古祠是万恶之源,竟打算一把火将整座祠堂烧个干净。
人群之中,有人已经举起火把,就要扔向朽坏的木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