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渡尘烬，君候千秋》江锋临野

10、尘封旧事 夜半，

　　夜半，屋外大雾依旧笼罩四野，风声呜咽，吹动驿馆残破的窗纸，簌簌作响。

　　屋内魔域烬火安静燃烧，暖光融融，没有半分燥热。

　　沈清辞闭目调息，可心绪纷乱，始终无法完全沉静。方才天庭密使带来的条件，看似优厚，实则满是权衡算计。那块补骨仙玉，的确足以抚平他千年仙骨碎裂的伤痛。

　　可代价，是取舍，是妥协。

　　千年前，便是天庭的权衡，造就了他一身坎坷。如今又怎能再踏入同样的圈套。

　　“仙君尚未入眠。”

　　谢无烬低沉的声音，打破屋内寂静。

　　沈清辞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不远处红衣的身影。

　　“睡不着。”

　　谢无烬微微抬眸，火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眉眼。

　　“方才云衍所言，重审旧案，还你清白。仙君心中，当真半分不动心？”

　　这是藏在沈清辞心底最深的一道疤。纵然嘴上可以淡然看淡，可千年的污名，哪里能真正做到毫无波澜。

　　沈清辞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自己道袍袖口上磨损的边角。

　　“怎么会不动心。”他轻轻叹气，“谁愿意生生背负千古骂名。当年城池沦陷，数十万百姓流离，所有罪责，全部扣在我头上。世人都说，是我行事愚钝，才酿成大祸。可真相，只有凌霄诸神知晓。”

　　千年前那桩旧案，一直是三界讳莫如深的秘辛。

　　谢无烬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郑重：“仙君若是愿意讲，我想听一听完整过往。我只知晓片段，从未得知全部始末。”

　　驿馆旧夜，四下无人，再无外人窥探。

　　沈清辞静看跳动的火光，慢慢开口，将千年前尘封的往事缓缓道出。

　　那时他刚刚登临白鹤仙君之位，心怀赤诚，一心护佑凡间苍生。彼时凡间大曜王朝内乱，藩王起兵造反，战火席卷国土。而凡间都城之下，镇压着一头远古凶兽，凶兽封印靠着凡间龙脉与天庭神力共同维系。

　　若是战火过度屠戮生灵，人间怨气暴涨，便会削弱封印之力，凶兽便有冲破牢笼的风险。

　　凌霄诸神定下计策，命沈清辞下凡，辅佐君王平息战乱，护住龙脉封印。

　　可朝堂内部盘根错节，仙门之中亦有派系纷争。有上神暗中与叛王有所纠葛，想要借战乱动荡，借凶兽出世之机，攫取力量。

　　沈清辞身在凡间，一面竭力调和战乱，一面拼命稳固封印。他劝君王体恤百姓，阻拦叛军屠城，耗尽一身仙力，苦苦周旋。

　　可幕后神明暗中推波助澜，挑拨离间。

　　最后，封印依旧松动，凶兽溢出部分力量，都城战火燎原，死伤无数。

　　事后，凌霄朝堂之上，为保全那几位涉事上神的颜面，需要一个人承担全部罪责。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身在凡间、直面祸乱的沈清辞身上。

　　于是罪责归他。

　　说他行事迂腐，调停不力，护凡失责，才招致大祸。

　　他百般申辩，拿出证据，可在各方势力的权衡之下，无人愿意采信。

　　一贬再贬，打碎仙骨，撤去神位。

　　满城百姓，看见家园破碎，听信天庭降下的说法，将所有悲痛愤恨，尽数发泄到他身上。石块唾骂，庙宇被烧，香火断绝。

　　他没有辩解。

　　战火之中，百姓流离失所，已经承受太多苦难，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

　　他独自扛下所有污名，跌落凡尘。

　　“那一日从凌霄神坛坠落，仙骨寸寸碎裂，自九天重重摔入人间，大雪漫天。”沈清辞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悲喜，仿佛诉说别人的故事，“也就是那一日，我在雪地街巷，遇见年幼的你。”

　　谢无烬静静听着，指节死死攥紧，红衣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过往他只看见结局，看见沈清辞跌落尘埃，受尽唾骂。却不知，背后是这般肮脏的权术算计。

　　“一群高居九天，享受万千香火的神明，为遮掩自己的私心过错，将所有罪孽压在你的身上。”谢无烬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翻涌滔天怒意，“他们不配为神。”

　　“世间从来不是所有神明都心怀悲悯。”沈清辞轻轻摇头，“有光明，便有私欲权谋。只是我未曾料到，那般深重。”

　　“既然真相尚在，为何不昭告三界？”谢无烬问道，“万渊百万魔众，可助你揭穿凌霄的伪装。”

　　沈清辞轻轻闭上眼：“揭穿又如何。若是掀起仙魔大战，九天与魔域开战，战火蔓延，受难的依旧是凡间千千万万无辜百姓。我一人的冤屈，不该以天下生灵的动荡为代价。”

　　又是这般。

　　哪怕受尽不公，心中第一考量，依旧是苍生安稳。

　　谢无烬望着火光之下清瘦的白衣身影，心口又疼又敬。

　　“仙君，你总是把世间众生，放在自己之前。可谁，来心疼你？”

　　这句话落下，驿馆之中陷入长久沉默。

　　屋外浓雾依旧不散，秋风吹过断壁残垣。

　　沈清辞没有回答。千年来，他早已习惯自己承受一切伤痛。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巨响骤然从驿馆外炸开！

　　浓重白雾之中，数道凌厉金色仙光破开浓雾，直扑厢房！

　　竟不止云衍一人下凡！那密使离去，只是假意告辞，暗中布下了天庭的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