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信迟夏》酥芄雀

46、第 46 章 六年之

　　六年之后的那个夏天，蝉鸣依旧聒噪，热风依旧滚烫，却再也吹不回十七岁的那个整日厮守的盛夏。
　　又是暑假。
　　只是早已没用无忧无虑的少年，没有可以一整天黏在一起、不问世事的朝夕。
　　午后三点，商业街的冷气十足，隔绝了外头灼人的日头。沈喻握着一杯冰美式，站在书店靠窗的书架前翻书，指尖微微发凉。
　　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软稚气，眉眼清隽安静，性子淡了许多，不再会缠着谁撒娇，不会再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一个人看，更不会肆无忌惮地霸占一整个夏天的温柔。
　　书架转角有人走近，脚步声轻缓，熟悉地刻进骨血，却又遥远得恍如隔世。
　　沈喻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
　　下一秒，抬眼。
　　视线撞进一双阔别六年的眼眸里。
　　许辞厌。
　　六年未见，他长得更高更挺拔，褪去了少年青涩，眉眼愈发清冷利落，袖口利落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周身是成年人沉稳梳离的气场，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纵容他所有小脾气、会把他护在怀里贪温软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
　　窗外的蝉鸣骤然刺耳，空调的风声瞬间消弭，整个世界仿佛都按下静音键。
　　时间轰然倒流，直直砸回六年前那个完整、热烈、毫无遗憾的盛夏。
　　也是这样的夏天，他们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在厨房并肩吃晚饭，从晨光微露，相守至星子漫天。那一日温柔绵长，是沈喻这辈子最滚烫、最纯粹的欢喜，也是后来六年里，最锋利的执念。
　　只是那场盛夏结束的猝不及防。
　　毕业、分岐、沉默、离别。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再见。两人默契的淡出彼此的世界，退出彼此的圈子，隔着一座城的距离，硬生生断了所有牵连。
　　一别，就是六年。
　　“沈喻。”
　　许辞厌先开的口，嗓音低沉，比少年时沙哑很多，带着经年沉淀的克制，轻轻两个字，压翻了沈喻心底积蓄六年的翻涌。
　　沈喻攥紧了书页，指尖泛白，喉咙微微发紧。他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平淡的笑意，克制又疏离，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客套：“好久不见，许辞厌。”
　　好久不见。
　　短短四个字，隔开了整整六年的光阴，隔开了无数个辗转的日夜，隔开了曾经无话不谈、朝夕不离的他们。
　　两人隔着半架书籍静静对视。
　　曾经亲密的共享到一杯冰水、同枕一片晚风、虚度一整个盛夏的人，如今站在同一片冷气下，却生疏的像初次相识。
　　许辞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藏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温柔又酸涩：“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沈喻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轻声回：“你变了很多。”
　　变得更冷，更疏淡，更遥远。
　　再也不会只为他一个人温柔，再也不会陪他虚度漫长的夏日。
　　两人沉默伫立，空气里漫着无声的尴尬与缱绻。窗外烈日灼灼，和六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可身边的人、彼此的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来买书？”许辞厌率先打破死寂。
　　“嗯。”沈喻点点头，声音很轻：“随便来看看，你呢？”
　　“回来探亲，路过。”
　　良久片刻，许辞厌优先开口道：“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许辞厌看着他淡漠的眉眼，喉间微涩。
　　“挺好的。”沈喻抬眼，笑意浅淡，无波无澜，“你也是。”
　　都是体面的回答，都是藏着心事的敷衍。
　　谁都不好过。
　　六年里，各自安好是假，各自惦念是真，各自遗憾，也是真。
　　许辞厌看着他安静又落寞的模样，想起六年前黏在他身边，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心口像是被盛夏滚烫的风狠狠烫了一下，又闷又疼。
　　“还会……过暑假吗？”许辞厌轻声问，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偏执。
　　沈喻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工作了，没有暑假了。”
　　也没有陪我过夏天的人了。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始终没有说出口。
　　书店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短暂的相遇，终要迎来别离。
　　“我先走了。”沈喻收起手里的书，压下眼里所有翻涌的情绪，礼貌后退半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再见。”
　　这次再见，比六年前的无声别离，更让人窒息。
　　他转身就走，不敢再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红了眼，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想问他——
　　当年的诺言算不算数？
　　当年的夏天算不算真？
　　这六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可成年人的重逢，最不该问的就是过往，最不该的就是沉溺旧情。
　　许辞厌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书店，融进外头刺眼的日光里。
　　六年未见，重逢只不过短短几分钟。
　　不够叙旧，不够释怀，不够再见如故，只够再痛一次，再遗憾一场。
　　他好像又看见六年前的夏天——
　　蝉鸣不休的夏天，依偎在他怀里的那个少年，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暑假。
　　那时晚风温柔，蝉鸣热烈，你我年少，爱意滚烫，岁岁可期。
　　可后来。
　　盛夏年年有，岁岁无归期。
　　许辞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
　　原来有些人，穷尽一生，就只有那么一个完整的夏天。
　　遇见一次，热爱一次，错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