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长冬》栖月儿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星榆市，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知了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星榆中学高二（3）班的教室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班这学期要来个转学生”
　　坐在第三排的陈鹿神神秘秘地凑到同桌温景然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据说是个混血儿，长得特帅，就是脾气好像不太好”
　　温景然正转着笔，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混血？真的假的？别又是那种只会说两句外语就装样子的吧”
　　“真的！我表哥在教务处帮忙，亲眼看到的档案”陈鹿信誓旦旦
　　一旁的苏小满听到后说：“还混血？怕不是黑人”
　　听到苏小满的话陈鹿差点笑出声了！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男生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他穿着星榆中学那套并不怎么好看的蓝白校服，拉链却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左眉骨上方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口贴，嘴角也有一块极淡的淤青。
　　“我靠……”陈鹿倒吸一口凉气，他瞪大眼睛看着贺煜大摇大摆地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忍不住喊道。
　　“贺煜！你脸怎么了？这是让人给揍了？”
　　贺煜刚坐下，闻言不爽地“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眉骨上的创口贴说。
　　“别提了，昨天倒霉透顶”
　　“怎么回事啊？”
　　苏小满虽然没动，但也竖起了耳朵，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贺煜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
　　“昨天我在巷子里走得好好的，碰见个穿黑衣服戴帽子的家伙鬼鬼祟祟的”
　　“我这人你们也知道，热心肠，正义感爆棚，寻思着是不是遇到什么坏人了，我就上去想盘问两句……”
　　“然后呢？”温景然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然后？”贺煜苦笑一声，“虽然那是个男的，但他那身打扮……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我是去劫色的”
　　贺煜想了想。
　　昨天贺煜巷子回家，结果远远看见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缩在墙角，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下巴。
　　贺煜当时脑子里那根名为“正义”的弦瞬间崩断了。
　　这荒郊野岭的，这是要干嘛？偷东西？还是更恶劣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气，最能震慑歹徒的姿势，大声喝道。
　　“喂！那个穿黑衣服的！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
　　话音未落，那人影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贺煜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紧接着就是背部狠狠撞击地面的剧痛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喘气
　　那人单膝跪在他胸口，膝盖死死抵着他的锁骨，一只手反剪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哟，还是个会甩功夫的？”陈鹿调侃道
　　“贺煜，你这是英雄救美吗？”
　　“救个屁的美，是个男的！”贺煜咬牙切齿。
　　“而且那小子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那张嘴太毒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我有事没事关你什么事，你是太平洋警察吗管这么宽’气得我当时伤口都疼了”
　　“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
　　贺煜正吐槽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教室后门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贺煜同学，看来你对‘助人为乐’这件事很有心得啊？”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教室后方响起，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贺煜浑身一僵，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收敛了一半。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只见班主任米小正抱着教案站在后门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米老师……”
　　贺煜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虽然那块创口贴让他看起来依然有些滑稽。
　　“我就是跟同学们分享一下暑假的社会实践心得”
　　“社会实践？”
　　米小挑了挑眉，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将教案重重地拍在讲台上。
　　“把你那一套歪理邪说收起来，还有，把你的校服拉链拉好，像什么样子”
　　贺煜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拉链拉到顶，遮住了里面的黑T恤。
　　米小环视了一圈教室，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安静一下，今天除了开学第一天，还有一位新同学要加入我们班级”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大家都想起了陈鹿刚才说的“混血转学生”，纷纷好奇地看向门口。
　　“进来吧”米小对着门外说道。
　　下一秒，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贺煜原本正因为被老师训了一顿而心情烦闷，百无聊赖地靠在桌沿上转笔。
　　当他看清那个走进来的人时，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转学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是纯粹的深棕色，微微卷曲，垂在耳侧，五官深邃立体，带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却冷漠
　　他背着一个单肩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
　　“洛安乐”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有磁性，但他说话的语调却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安乐，音乐的乐”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视线在贺煜脸上停留了不到0.1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卧槽……”陈鹿在旁边低声惊呼。
　　“这也太帅了吧？真的是混血！”
　　苏小满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的少年。
　　贺煜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不他她就是昨天把他摔在地上还骂他是太平洋警察的那个小子吗？！
　　真他妈冤家路窄！
　　贺煜只觉得眉骨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洛安乐同学，你就坐在……”米小老师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贺煜旁边的空位上。
　　“贺煜旁边吧！贺煜，把你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书收一收，别吓到新同学”
　　贺煜愣了一下，之后机械地点点头，把桌上的东西收下去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洛安乐背着书包走下讲台，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而流畅。
　　“嗨”贺煜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特意加重了语气。
　　“新同桌，以后请多关照啊”
　　洛安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眉骨那块创口贴上，停留了两秒，并没有说什么。
　　贺煜：“……”
　　他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伸出手，压低声音回道。
　　“你好新同桌，我叫贺煜”
　　“鳄鱼？”
　　“是贺煜，不是鳄鱼”
　　然后，洛安乐淡淡地开口了。
　　“哦，太平洋警察，你的伤好了？”
　　贺煜的动作僵住，心里被人莫名刺了一刀。
　　贺煜收回手，笑着说。′
　　“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觉得我的肩膀还需要再锻炼锻炼，毕竟昨天某人鬼鬼祟祟的还给我来了个过肩摔让我印象深”
　　洛安乐翻开课本说
　　“鬼鬼祟祟？”
　　洛安乐终于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在给流浪猫喂吃的，倒是你，大晚上，对着一个喂猫的人喊‘光天化日’脑子不太好使？”
　　“噗——”陈鹿听到后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贺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堂堂星榆中学的未来之星，居然被说成脑子不好使？
　　“你……”贺煜刚想反驳，洛安乐抢一步说。
　　“还有那是你重心不稳，下盘虚浮，如果你还想再体验一次，我不介意课后免费教学”
　　贺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现在的贺煜，只想在课间操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偷绊洛安乐一脚。
　　——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铃响。
　　贺煜长舒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顺便再跟这个新同桌理论理论昨天的事。
　　突然有人在门口喊：“洛安乐！米老师找你”
　　“第一天，新同学去办公室怕不是要挨打”
　　“贺煜。”洛安乐突然开口了。
　　贺煜一愣，转过头。
　　“干嘛？终于承认我是正义使者了？”
　　洛安乐合上课本，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煜，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的创口贴，贴歪了”
　　说完，他伸出手。
　　贺煜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以为他要动手。
　　“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
　　结果洛安乐只是用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眉骨上的创口贴边缘，帮他抚平了一个翘起的角。
　　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贺煜感觉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麻了。
　　“你……你干嘛？”贺煜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的热度迅速攀升，一直红到了耳根。
　　洛安乐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冷漠。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我的同桌看起来太像个智障”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留下贺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凌乱
　　“贺煜，你脸红个屁啊！”陈鹿凑过来，一脸猥琐地撞了撞贺煜的肩膀。
　　“人家那是关心你！这叫打是亲骂是爱，懂不懂？”
　　“滚蛋！”
　　贺煜恼羞成怒地推开他，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地方。
　　他看着洛安乐离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
　　办公室附近贺煜本来只是想溜达过来看看热闹，顺便确认一下那个混血儿是不是正在挨批。
　　他猫着腰，像个做贼心虚的特务一样蹭到高二（3）班办公室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适应新环境？”
　　一道尖锐且压抑着怒火的女声响起。
　　那是洛安乐的母亲，林岁。
　　贺煜透过缝隙往里瞄了一眼。
　　只见办公桌前，林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显得过于刻板的深色套装，双手抱胸，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洛安乐身上。
　　而班主任米小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手里还捧着水杯，显然是被这位家长的气场给镇住了。
　　“我看过你的入学测试卷了，虽然全是满分，但你的卷面书写太潦草！还有——”
　　林岁的目光落在洛安乐那件并没有完全拉好的校服领口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仪容仪表也是学生素质的一部分，你父亲在国外忙生意，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来这种普通中学混日子的”
　　“妈，这是星榆中学的重点班”洛安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连头都没抬。
　　“重点班？这种学校的重点班能跟国际部比吗？”
　　林岁冷笑一声说
　　“我已经跟你父亲通过电话了，只要你这次月考不能保持年级第一并且甩开第二名二十分以上，你就给我转学回本部去”
　　米小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干笑道。
　　“那个……洛妈妈，安乐同学表现其实挺好的，刚才我还让他坐在贺煜旁边，贺煜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也是全年校第一”
　　“贺煜？”林岁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好感。
　　“不认识，我只是不希望洛安乐被带坏了”
　　洛安乐一直垂着眼皮，听着母亲的数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训斥的不是自己。
　　直到米小提到贺煜，他才微微抬起眼帘，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我觉得挺好”
　　他淡淡地开口，打断了母亲的喋喋不休。
　　林岁一愣，似乎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儿子会反驳。
　　洛安乐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头看向米小，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贺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转身就想跑。
　　这一着急，脚下的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吱——”
　　这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简直像是一道惊雷。
　　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动了。
　　贺煜僵在原地，维持着一个极其扭曲的逃跑姿势，就像是一只被定格的大壁虎。
　　门开了，洛安乐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哟，这不是太平洋警察吗？”
　　洛安乐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跟踪狂也是你的社会实践项目之一？”
　　贺煜脸一红，刚想辩解。
　　“谁跟踪你了！我就是路过！路过懂不懂！”
　　“路过能路到门缝里去？”洛安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洛安乐！”突然林岁又喊了一声洛安乐
　　还没等贺煜反应过来，洛安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微凉，扣住他脉搏的时候，贺煜竟然没能挣脱开。
　　“既然碰到了，就一起走”
　　洛安乐不由分说地拉着贺煜就往楼梯口走。
　　直到走出了办公区，确认林岁看不到了，洛安乐才松开手。
　　贺煜揉着手腕，气急败坏。
　　“你干嘛拉我？”
　　“如果你不想让我妈现在冲出来给你做个辅导，最好闭嘴配合我”
　　贺煜听后骂在嘴边的脏话噎住了。
　　洛安乐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话说回来”洛安乐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贺煜那张脸
　　“你的听力倒是不错，隔着窗户都能听得那么入神，怎么，对我的家事很感兴趣？还是说，你有偷窥别人挨骂的特殊癖好？”
　　“放屁，我这个人看看书就没什么的了”
　　洛安乐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贺煜同学那我给你推荐一本书”
　　“什么书？”
　　“《如何优雅地偷听不被抓包》”
　　“你……”
　　看着贺煜吃瘪的样子，淡淡道。
　　“回教室上课了，别让你的‘正义感’在课堂上溢出来。”
　　贺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是学霸，要有学霸的风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后，贺煜揉着手腕，气呼呼地坐回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轻点，桌子没惹你”
　　洛安乐慢条斯理地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煜瞪了他一眼，刚想发作，余光却瞥见洛安乐放在桌角的书
　　《高等数学分析》
　　等等，这不是高二的内容。
　　贺煜眉头微挑，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了点，取而代之的是学霸之间那种微妙的胜负欲。
　　他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厚度，又看了看洛安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开口。
　　“看得懂吗？别装样子”
　　洛安乐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挑衅。
　　“看不懂我会拿来垫桌角？倒是你，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偷听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偷学两招‘如何优雅地挨骂’？”
　　“你——”
　　贺煜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盯着洛安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洛安乐，你嘴毒我认了”
　　贺煜从桌肚里摸出一本笔记本。
　　——“啪”地拍在桌上，推到洛安乐面前。
　　洛安乐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错题集》
　　字迹龙飞凤舞，但每一道题的解析都写得极其详细，甚至连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洛安乐终于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物理竞赛题，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我做出来了”
　　贺煜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米老师说这题超纲了，不让讲，但我看你刚才那本书，估计也不需要我讲”
　　洛安乐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那本错题集拿过来，指尖轻轻摩挲过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贺”字。
　　“字太丑。”他说。
　　贺煜：“……”
　　“不过”洛安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解析说。
　　“解题思路还算清晰”
　　他合上书，抬眼看向贺煜，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谢了”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