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调微光》半盏迟棠

13、临界 屏幕骤然漆

　　屏幕骤然漆黑。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切断了我和钟屿之间所有的联结。
　　房间只剩下昏黄微弱的小夜灯，地上泼洒的果酒散出淡淡的甜涩气息。手机死寂地躺在身侧，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凉地毯上，眼泪还在无声落下。
　　逃避很懦弱，可我当下别无选择。
　　那一晚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之间全是聊天框那两行字在脑海反复盘旋。我知道关机不是结束，只是把问题暂时搁置，明天天亮，总要去面对。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
　　我开机。
　　信号恢复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追问昨夜的失联，钟屿的语气依旧克制平和。
　　“昨晚你应该是很累了，不勉强。”
　　“下午有空吗，来我工作室坐坐，我把轻轨那组剩下的照片修好了。”
　　后面附带了详细的工作室地址。
　　他没有揪着昨夜那桩插曲不放。仿佛昨夜暧昧汹涌的对话，被他轻轻按下暂停。
　　可我心里清楚，那件事没有消失，只是被他体面地收了起来。
　　我盯着地址看了很久。

　　避不开。
　　昨夜我仓皇关机逃走，如今是我必须赴的约。我心里隐隐预感到，有些东西，今天就要发生。
　　我简单洗漱，尽力把昨夜的憔悴掩去，却消不掉心底沉甸甸的惶惑。债务依旧悬在头顶，我依旧什么都没有对他坦白。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拾好背包，拿上相机，按照导航驶向他的工作室。
　　一路行驶，心里纷乱万绪。昨夜关机逃离的画面还在心底盘旋。
　　我其实知道推开这扇门，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车子停下，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向钟屿的个人工作室。
　　屋内到处是摄影器材，四下安静。
　　下班后，这里变成了比较私人的空间。踏进这里，周遭全是属于他的气息，陌生又私密，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

　　见到我的那一刻，钟屿没有提起昨夜手机上发生的一切。
　　那些撤回的消息。那句 “我给你”。
　　仿佛从未出现。

　　钟屿抬眼看向我，神色温和。
　　他邀我坐下，坐在我的对面。
　　我有点不敢抬头看钟屿。
　　钟屿面容温和，说，抱抱我。
　　我礼貌性站起身，钟屿上前一步环住我。

　　我突然眼眶温热，闭上眼睛。
　　我想，我已经好多年没被抱过了，心里似乎很委屈。
　　我把头埋在钟屿胸前，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听见这个男人的心跳。
　　他身上的气息，让我一瞬间，很想要他。

　　钟屿轻轻揉着我的头发，捧起我的脸。
　　钟屿闭上眼睛，慢慢覆上我的唇。
　　“不要碰我。” 我说，并且一点点推开他。
　　“我支气管炎犯了，会传染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钟屿不听。钟屿把我抱得更紧了。

　　他身上的男性气息我很喜欢。钟屿的胡茬有点扎人，带着清浅的暖意。
　　我的大脑在激烈反对，快推开他。
　　可身体很诚实。我慢慢不自控般地迎合他。
　　钟屿伸手揽住我的腰，轻轻贴着我。我下意识想退，却被他带到沙发边。
　　空气慢慢升温，我的呼吸纷乱起来。

　　钟屿抱着我，我挣不开。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像将我妥帖收进他的视野。我的脸颊发烫。
　　钟屿低声问：“可以吗？”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浮，心底仅剩一点快要抓不住的理智。
　　“不要，停下。” 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动作停下了。钟屿什么也没说。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起伏的呼吸。钟屿静静收回手，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望着站在他面前的我。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那个念头清晰无比，我想以这样的方式，留住他长久的陪伴。只是此刻，我还不愿意越过这一步。我站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是一段安静又暧昧的距离。
　　目光落他脸上，我想让他读懂我藏起来的情绪。
　　钟屿不会懂。他只会以为，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钟屿不会知道，我想以这样的方式，留住他长久的陪伴。
　　我怕。怕此刻交付，他觉得我随便。这次分别即刻拉黑。

　　我当然想要纯粹的爱恋。可我现在的身份...... 我有些懊恼。
　　我也知道成年人的耐心。

　　我垂眼。钟屿看不见我心底这场无声交易。对他而言或许只是暂时搁置，于我却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等待。
　　“下次吧。” 我没有多余解释，声音很轻。

　　不是拒绝，是妥协，更是我押下的赌注。
　　我站着，等他回应。
　　钟屿微微颔首，说：“好。”
　　钟屿低头整理衣物，起身走向工作区。神色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我抬脚跟上去，弯腰拎起脚边的相机包。方才那阵慌乱与心动，还留在心底。钟屿不知道我的考量，不知道我渴求陪伴，怕被看轻，怕转眼拉黑。那句下次，是我给自己留的缓冲。
　　我到工作区，钟屿侧过身，神色恢复如常，方才的拉扯像转瞬即逝的幻影。抬手，指向架子上几台相机。
　　“之前你说想学摄影，正好，给你看看我的设备。”
　　钟屿取下机身，指尖抚过冰凉金属外壳，语气变回线上聊天时沉稳耐心。
　　钟屿慢慢讲解，指按键、转盘，讲参数，讲怎么捕捉光线。
　　话音慢慢淡下去。钟屿侧过身吻上来，手臂环住我，将我抱坐到工作台面上。空气裹着淡淡的暖意，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钟屿慢慢停下动作，收回手。
　　我拉开相机包，取出我的相机捧在手心。
　　我站在旁边听。目光落在相机，耳朵装着他的声音，心里并不平静。我贪恋这份平和的陪伴，又反复回放沙发上、工作台前重叠的片段。

　　我不知道很久以后，当我坠入无边黑暗，浑浑噩噩熬到九月，这一晚所有画面、怀抱的温度、胡茬的触感、心底卑微的博弈，会全都碎裂成朦胧的记忆碎片，反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它会成为我破碎精神里，来回盘旋的一个幻影。

　　那句下次，悬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