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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断肠 枯井院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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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院那一夜之后,岑南惜把那个疯老人,藏进了扶桑阁在苏陵最深处的一处隐秘据点。
那是一间不显眼的老宅,藏在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前后门都通着水道的暗路,真出了事,人能顺着水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她把老人安置在后院的柴房里,每日亲自送饭,又请了阁里的郎中来看他的疯病。
老人大多时候是糊涂的,坐在墙角,望着虚空,一坐就是一日。可偶尔,他会有极短暂的一瞬清明。
那一日午后,岑南惜坐在他面前,又一次试着问他北境地缝的事。老人浑浊的眼里,忽然浮起一点异样的光,他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岑南惜屏住呼吸,俯身凑近,才勉强辨清其中几个音节——那不像中原话,倒像是从极北的、早已失传的古调里漏出来的。
她心头一跳,正要把那几个音节记下来,老人却又像泄了气的皮囊,重新瘫软下去,眼底那点光,转瞬便熄了。
岑南惜直起身,把那几个音节在舌尖反复滚了几遍,却怎么也想不起,曾在哪听过。
她到底是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那点异样的预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后颈,怎么也甩不掉。她当即便唤来老马,低声吩咐,让连夜把老人挪到水下的暗窑里去,又命阁里的好手在据点外围布了几道暗哨。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
她不知道,这一趟对方来的,不是一两拨人马,而是把整个苏陵的地界,都悄悄封了起来。她以为自己的网够密,却没算到——这一次,有人是冲着拆她这张网来的。
夜色渐沉。她合衣坐在窗边,指间一下一下地,转着那枚铜牌,等着老马的回信。
她不知道,就在她低头记那音节的时候,据点外的窄巷尽头,一个不起眼的挑担货郎,正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扇紧闭的宅门,眼底闪过一线阴冷的光。
当夜,风雨欲来。
岑南惜睡得很浅。她做这一行,从不睡死。所以当第一片瓦被无声揭起、第一缕迷香顺着屋缝探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没有惊动那疯老人。她只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抱起那把断肠琵琶,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的一瞬,无数道黑影,从院墙、屋顶、假山后,齐齐涌出。岑南惜没有慌。她十年来在这张网上讨生活,什么阵仗没见过。她指尖搭上琴弦,一声弦鸣起,为首的几个黑影闷哼着倒地,手腕上齐齐绽开血线。
可这一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他们不再近身,只远远地围成一圈,有人从袖中取出一支支淬了毒的袖箭,对准了她和身后那间藏着疯老人的柴房。岑南惜瞳孔一缩——她忽然明白了。他们要的不是杀她,是逼她让开,好抢走她身后那个老人。
"扶桑阁主,识相的,把那人交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影后头传来,"那三个字,不是你一个开情报铺子的,能沾的东西。"
岑南惜抱着琵琶,站在柴房门口,一步也没有退。她笑了一下,声音还是软的:"可那三个字,我已经沾了。沾都沾了,总得让我,沾个明白吧。"
"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那声音一沉,"放箭!"
刹那之间,无数淬毒的袖箭,铺天盖地,朝她攒射而来。
岑南惜弦声急起。她以弦为刃,在身前织起一片密不透风的银光,将射来的箭矢尽数荡开。可对方人太多,箭太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一根箭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线血珠,她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还是死死守在柴房门前,半步不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忽然自屋脊上掠下。
凌钰业。
他手中白玉笛疾点而出,笛声急如暴雨,那几个持箭的黑影手上一颤,箭势便乱了几分。他借势欺身而入,眨眼间便放倒两人,将岑南惜护在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岑南惜又惊又怒,"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该走。"凌钰业头也不回,声音却稳得很,"凌伯守了半生的事,我比你知道得多些。那三个字,也不该由你一个人去扛。"
他说着,笛声再起,与岑南惜的琵琶声相和,一时间,竟把对方压得节节后退。
可就在这时,岑南惜忽然瞥见,屋脊上那道黑影中,一个一直没动的人,缓缓抬起了手——他指间,扣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泛着幽幽蓝光的银针。那针不朝她,也不朝凌钰业,而是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柴房的方向。
岑南惜心头猛地一沉。她太清楚了——那针,是奔着疯老人去的。他们要灭口。
"钰业!"她厉声喊道,自己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针快得惊人,眼看就要钉入柴房的门板——
可就在那一瞬,凌钰业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针,也没有后退。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把将岑南惜护进怀里,用后背,迎上了那道银光。
"噗。"
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入了血肉。
岑南惜僵住了。
她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感觉到他身子猛地一颤,然后,一点温热的东西,从他嘴角,无声地溢出来,滴在她颈侧。
"……钰业?"她的声音,一下子抖了,"凌钰业?"
凌钰业没有说话。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发着抖,却还是不肯松开。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她慌乱的脸,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好,扎的是我。"
那银针上的毒,见血封喉,名为"断肠"。
它不立刻致命,却会一寸一寸,腐蚀人的五脏六腑,叫人活活疼死。是江湖上最歹毒、最无解的一种毒。
岑南惜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看着他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脑子一片空白。她这些年,见过多少生死,手起刀落从不眨眼,可此刻,她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浑身的血,都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你别吓我……"她声音发颤,伸手去捂他嘴角的血,却怎么也捂不住,"凌钰业,你撑着,我、我带你去找医仙……江南有最好的郎中,我扶桑阁有的是能人,你撑着……"
凌钰业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却还是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笑了笑:"南惜,别哭。"
"谁哭了!"岑南惜死死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你不是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吗!你护不了我,你现在就要死在我眼前吗!"
她说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她藏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东西——那是比刀剑更锋利的,真实的恐惧。
"凌钰业,你要是死了——"她抱着他,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不回来了。我、我就再也不回江南了,再也不见你了——你不是说要等我的吗!你要是死了,我看谁还肯等我!"
那一夜的风雨,终是落了下来,打得满院青竹噼啪作响。
岑南惜守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三日三夜。
她找遍了江南所有的名医,用尽了扶桑阁能动用的所有灵药。毒入肺腑,那些郎中都摇着头,说没救了,说准备后事吧。她听着,把人一个又一个地轰了出去,红着眼,亲手为凌钰业煎药、擦身、守夜,一刻也不敢合眼。
她怕她这一闭眼,他就真走了。
她守到第三日夜里,凌钰业终于从昏迷中,微微睁开了眼。他看着床边那个形容枯槁、眼下一片青黑的岑南惜,愣了半晌,哑声道:"……你多久没睡了。"
岑南惜被他这一句,说得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关你什么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死不了了。"
凌钰业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极轻,眼底却有一点极暖的光:"南惜,你刚才在门外说的那些话,我昏迷的时候,好像都听见了。"
岑南惜背脊一僵,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却强撑着嘴硬:"……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是吗。"凌钰业也不戳破,只低低地道,"可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听错过你。"
岑南惜没再说话。她背对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守了十几年的那道墙,在那一夜,好像真的,再也守不住了。
她终于承认——她怕的从来不是被丢下。她怕的,是失去他。
那三日三夜,她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因中毒而消瘦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她想起五岁那年,他蹲在石阶下,递给她一块桂花糕,说"吃了甜的就不疼了";想起七岁那年,他替她跪在祠堂里,隔着一道门,还在低声哄她"别怕,没事了";想起十岁那年,他追了三天三夜,拼了半条命,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背着她走夜路,说"你回来,就不疼了";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这辈子,我护着你"。
她从前总觉得,这些是她欠他的,是压在她心上的、让她喘不过气的债。所以她躲,她逃,她故意把他往外推,好让自己不那么在意。
可守在他床边的这三天三夜,她才忽然明白——这些从来不是债,是她这一生,唯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她握着他的手,把脸埋进他微凉的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你好了,我就不玩了。真的。我不撩别人了,也不跑了。我就,留在你身边。"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可那一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真心得让她自己,都害怕起来。
可凌钰业中的毒,终究没有真正解开。
第三日午后,老马匆匆来报,说有人递来一句话——那幕后之人,寻不到扶桑阁的破绽,索性换了路数:解药,就在他们手里。要救凌钰业,就拿那个疯老人,和那三个字,来换。一物,换一命。
岑南惜坐在床边,握着凌钰业微凉的手,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心里那笔账,又一次,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北境的"底",扶桑阁的立足之地,她拼了半生才攒下的筹码——这要是搁在从前,她会眼都不眨地,拿那疯老人去换。一桩买卖罢了,她岑南惜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可这一次,她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昏睡的脸,第一次,没有算出来"划算"两个字。
她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轻轻贴了贴。她低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拿你换。你等着,我一定能想到别的法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没有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她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眼底那点虚浮的甜,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那个,她藏了很多年、也怕了很多年,却终究不得不面对的、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