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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村 北境的枯水 ...

  •   北境的枯水村,一夜之间老了。
      村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在一天之内由绿转黄,再转成灰,像有人拿走了它骨子里的血。井水还是满的,可汲上来舀进嘴里,寡淡得没有一丝活气,如同喝了空。最先是牲畜,牛马羊接二连三地倒下去,蹄子抽搐,眼白上翻,兽医瞧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然后是老人,一夜白头,头发落得满枕都是,像被霜打过的草;接着是孩子,面色一天比一天蜡黄,眼窝深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小满就是那些孩子里的一个。她九岁,蜷在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个膝盖骨支棱棱地顶着单薄的皮肉。她阿爷钱伯守着她,三天没合眼,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屋里一股子药味和朽木味混在一起,怎么散都散不开。
      "阿爷,我冷。"小满说。六月天,她裹着两层棉被还冷,牙齿打着颤,声音细得像蚊蚋。
      钱伯把孙女裹紧,喉咙发酸。他也怕。他不怕死,土埋半截的人,怕的是孙女儿死在他前头,他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枯水村的青壮,早在去年就被征去北境修边墙了,剩下老弱病残,守着这片地,等死。
      村里有人开始骂天,指天咒地,骂它不长眼。有人跪下来磕头,把额头磕出血,求山神河神土地神显灵。有人收拾细软想逃,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这病是跟着地走的,逃到哪儿,哪儿的地就开始枯。枯水村的人,像是被这片地拴住了命,地一枯,人也跟着枯。
      "她不是天下最公道的吗?"钱伯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摩擦,"公道,总得管管这天不公吧。她要是也不管,那这天下,就真没有公道了。"
      他背起孙女儿,踏上了去落眉观的路。那几天,村里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挪向村口,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送,只有那只将死的老黄狗,趴在门槛上,冲他叫了两声。
      落眉观在东南的千仞峰上,云雾缠腰,从山脚到山顶要爬三千三百级石阶。钱伯背着孙女爬了两天两夜,膝盖磨出了血,每一步都像在拿命换。半道上,他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也往山上走,气定神闲,仿佛那三千三百级石阶不过是散步的庭院。见他艰难,那书生便停下来,递过一个水囊,又帮他托了托背上的孩子,掌心稳稳地托着,像怕惊醒了什么。
      "老丈去落眉观?"书生问。
      "是。求观主救人。"
      书生望了望云雾里的山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她呀,"他说,"心肠是天下最硬的。可你运气好,赶上了。"
      "怎么讲?"
      "她见不得恃强凌弱。天欺负人,也算一种恃强凌弱。"书生说完,也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往山上去了,步子轻得几乎不沾地,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
      钱伯没听懂,但他记下了这句话,一个字都没忘。
      到了山顶,落眉观的门开着。观里很空,空得不像一个能号令三界的所在——没有牌匾题字,没有金身神像,没有香火缭绕,只有一进青石院子,院中一口古井,井边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井沿上,就着天光看一卷书。
      她太白了。不是敷粉的那种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透着一层冷意的白,白得几乎要融进那天的月光里。长发及腰,没有挽,就那么散着,风一吹,像一道月光的瀑布。发间只别着一支寒玉簪,簪头一点幽光,像是冻住了千年的霜。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瞳色是极浅的银灰,像雪山之巅化不开的霜,又像一面照不见底的古镜。
      她抬头,看了钱伯一眼。就这一眼,钱伯觉得浑身的燥热都褪了几分,连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都被镇住了,仿佛有人拿一块冰,按在他滚烫的心口上。
      "求观主救我孙女儿。"钱伯噗通跪下,把孙女放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枯水村的地枯了,人快死绝了。您是天下最公道的人,您给评评理——天它凭什么,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宋砚清没说话。她放下书卷,走过来,蹲下,伸出手探了探小满的脉。她的指尖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触到小满手腕时,小姑娘无意识地缩了缩,却没醒。
      "不是病。"宋砚清说,声音淡淡的,"是这一方地脉的根,被抽空了。"
      钱伯听不懂什么叫"地脉的根",他只知道跪着,磕头,额头见血:"求求您,救救她。"
      宋砚清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喂进小满嘴里。丹药入喉,小姑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了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蜡黄的面颊上浮起一丝血色。钱伯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把青石地都磕出了响。
      "你先带她回去。半个月内,若天象有变,自有人去枯水村。"
      钱伯还想再问,可宋砚清已经走回井沿,重新拿起了那卷书,姿态与方才无异,仿佛他这个人、这个村、这条将死的河,都只是她书页上掠过的一粒尘埃。
      宋砚清看着钱伯抱着孙女,一步三回头地下山,直到那佝偻的背影缩成山道上一个黑点。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坠——那是她的九霄长弓。凡人的命,本不在她这个观主的职责之内。可那孩子蜡黄的小脸、钱伯眼底那点近乎绝望的光,像两根细刺,扎在她心头。她向来算得清利弊,知道枯水村的地脉早已枯死,救下这一个,还有下一批、下一村,源源不断。可她还是给了那枚丹。她对自己说,这是落眉观的规矩——见不得恃强凌弱,天欺负人,也算恃强凌弱。至于那孩子能不能活过半个月,是她的命数,与落眉观无关。她这样想着,指尖却迟迟没有从玉坠上松开。
      钱伯抱着孙女,千恩万谢地下山了。他走出很远,回头望,那白衣女子仍坐在井沿上看书,身后千仞峰云雾缭绕,摘星楼高耸入云,像一根插进天穹的白骨。
      他没有看见——宋砚清手中的书卷,那一页一个字也没有,全是一张张飞速轮转的天象图。她的目光穿过书页,落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人能察的裂缝,正从地底一路蔓延上来,像蛛丝一样爬过九州,爬过枯水村,爬向他怀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快了。"她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七曜……得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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