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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亭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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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骁骁在坡背吃完最后半块面饼,才入破亭。
她昨夜几乎未睡实,耳里全是远亭的哭骂。天一亮,人流便往亭涌,她也随人流下去。未到棚前,先闻见霉气、汗气、伤口溃烂的甜腥,混成一股让人喉头发紧的气。有人从她身侧挤过,肩撞肩,不道歉,她也不求道歉,只把短棍换到顺手一侧。
破亭四柱欲倒,草苫为棚,亭下黑压压聚了数百口。老弱拖曳,幼童啼哑,青壮眼神如兽又如木。无人分粥,唯有一口吊锅,底薄如纸,近处几个汉子以棍守门,谁挤谁挨揍。
「让开!俺先来的!」
「孩子三天没吃!」
「打!再打!」
林骁骁站在人群外缘,光幕无颜值弹出,太多人,系统来不及一一鉴定。她只看眼前:无队,无号,无洗手,无分工。疫病与暴动,只差一场雨、一口脏水、一个倒下的孩童。
史卷残页所言「流民潮」,就是眼前这团将沸未沸的泥。
她深吸一口气,挤至棚前,扬声:「别挤!排队能活,乱挤会死!」
守门汉子棍起:「你谁?」
「林骁骁。」她不退,「过路的,懂点分粮规矩。你们这样打,打到天黑,锅还是空,死的人更多。你们守棍的,最先被记恨。」
汉子将信将疑,棍尖仍指她喉。角落里一老汉咳着接话,背弯如弓,眼却亮:「小娘子,你说咋分?你若分不明白,也是白搭。」
机会只有一瞬。林骁骁上前,不碰棍,只指地:「画线。十人一组,什长记名;领粥前先洗手,没有皂,用草木灰搓手,清水冲;病者另队,单独施粥,不隔离,全亭传染。」
人群静了一瞬,像听天书,又像听神谕。神谕哪有这么土。
她补一句,语气硬些:「洗手再领,病死减半。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乱领已经半死了。」
半死是真的。她看见有人伤口溃烂,有人咳血掩口,有人把脏手直接伸进锅边。卫生常识在这时代像法术,但法术不需要法杖,只需要手、水、灰,与一句人话。
老汉眯眼,与旁几人低语,终是点头:「试。试不好,你走。」
「试不好,我走。」林骁骁答,「试好了,你们别叫我菩萨。」
什长、火长,她口授名,仿屯田雏形,不求完美,求「今日不崩」。草木灰自灶底来,清水自井来。井浅,水浑,她仍令按什轮值挑水,不许一拥而上。
画线用的是灶边木棍,线歪,她不在乎直,只在乎「十人一组」能站住。第一组什长是个瘦汉子,手抖,她让他再念一遍名册,念顺了,才发粥勺。净手处她亲自示范:抓灰,搓二十下,冲水,再搓,再冲。有人嫌烦,她只指吊锅:「锅薄,病厚。你们选。」
队成,粥薄,却匀。
第一个领到的老妇手还在抖,却干净,她捧着碗,像捧命,碗边指印不再混着泥与血。第二个是个孩童,不会搓灰,她亲手教,孩童手小,灰多,水少,仍洗净了。第三个汉子想插队,被老汉一棍柄抵住腰,没打,只抵:「回去。队在,人在。」
分至第二锅,有人跪谢,喊:「女菩萨!」
林骁骁翻白眼,声音脆,盖过啼哭:「叫林骁骁。菩萨要镀金身,我没有,我只有命与规矩。」
又有一汉问:「洗了手,粥能厚?」她答:「不能。但能少病,少病少死人,少死人,锅才轮得到你。」汉半信,仍去搓灰,搓完举给什长看,什长点头,他才入队。入队丑,丑活。
孩童仰头,嘴里还含半口粥,粥从嘴角淌,却笑。她目光软了一瞬,又硬回去。今日只分粥,不立旗,不取名,名是后话。
午后,吊锅第三遍见底,队仍齐。她令什长记名,记领粥时辰,记病者人数。老汉在旁看着,偶尔补一句本地话,帮什长稳住几个想插队的青壮。有一妇人领粥后仍咳,她令另队,粥稍浓半分,不许多,怕惹眼。
「小娘子,」老汉近前,咳了两声,「老朽姓周,在这亭聚了月余,原先管灶,管不住人,管得住锅。今日你若真把这一摊撑到入夜,老朽服你。」
林骁骁看他:「服不服,入夜再说。入夜别让人把锅抢了。」
「抢锅的,老朽认识。」周姓老汉目光一沉,「老朽虽老,棍还握得动。」
她没接「服」字,只道:「灶边你熟,你帮我看着灰够不够,水够不够。不够,叫人去井边挑,别一拥而上,按什长轮值。」
老汉应下,转身时背仍弯,步却稳。他唤两个青壮去井边,自己留在灶旁,灰不够便铲,水不够便骂,骂声不大,却管用。
分至暮,亭内哭声少了两成。有人仍饿,却看见粥能进嘴的路径,队也还站得住。
中间出过一桩乱:有个汉子不洗手硬抢,被守门棍打了一记,臂青,没骨折。林骁骁令净手官仍给他粥,但排末,且减半。汉子骂,周姓老汉只问:「你要粥,还是要命?」汉子选了粥,仍洗了手,洗得潦草,却洗。她没追完美,追了完美今日就崩。
又有一老妇不会搓灰,她手把手教,老妇手裂,灰进裂口,疼,仍搓。搓完,老妇捧碗,碗边无泥,她点头,没多说。多说像施恩,施恩在这年头不值钱,值钱的仍是队,仍是灰,仍是井里那一点浑水。
林骁骁腹仍空。她最后一碗没领,把名额让给排末的老妇。老妇捧着碗,手抖,却干净,向她深深一揖。她侧身避开,不受全礼。
「明日还分。」她说,「仍要洗手。」
众人散去各找草席,亭中渐静。她巡了一圈,看井,看灶,看棍仍握在谁手里。周姓老汉跟在后头,偶尔指给她看:哪处棚漏雨,哪处粪近水源,哪处青壮昨夜打过一架。
「周……」林骁骁开口,又停。
老汉等她下文。
「周老丈。」她改口,「今日多谢。明日若还试,仍按今日这法。试不好,我走人;试好了,你们别把我当菩萨。」
周老丈须发皆白,在暮色里像一根干了却未断的柴。他拱手,礼不全,意到了:「老朽周某某,他们都叫老丈。小娘子若明日还在,老朽还在。锅在,老朽在。」
林骁骁点头,没再多说。
她当夜仍饿,眼却亮。光幕上「风云任务·壹」微微一动,像迟来的应和,又像在等下一日。她坐于柱下,短棍横膝,听远处新野城更漏,一声,又一声。
周老丈在灶边添柴,咳声稳,像信了一半,也像仍留一半。风过破亭,草苫沙沙,吊锅空着,柄渐凉。她摸一下柄,热意未尽,像这亭里刚起的一点人气。人气不大,够撑到明日。
入夜前,她又查净手处的灰缸与水缸,缸浅,她令明日什长甲首挑。周老丈未走,低声问:「小娘子,明日你还来?」
「来。」她答,「不来,今日白分。」
周老丈点头,须发在灶火里白,像一根干了却未断的柴。柴还肯添,火就还在。
有孩童夜里咳,她令病者什长另记,明晨粥稍浓半分,不许多,防争。周老丈在棚边未睡,与她隔柱对坐,各守一更。他不问青衣,只问:「明日还画线?」她答:「画。线歪没关系,人在线上就行。」周老丈嗯一声,像记进心里,比记进陶片还真。
她仍坐柱下,未取名,未立幡,只留周老丈三字在口。名是后话,旗是后话,今夜只有队,只有灰,只有井边浑水,只有吊锅空柄。更至二更,夜巡火长误触木桩,咚一声,她睁眼,抓短棍,见是误触,又放下。虚惊一场,却再睡不实。她睁眼至更尽,听周老丈咳,咳声稳,像这亭还撑得住。撑得住,明日再来。
她闭眼,不睡实,只养息,等更。更尽时,东方一线白,吊锅柄凉,灰缸浅,井边仍有人排队。队不齐,她今日白分;队齐,她明日再来。周老丈在灶边咳,咳声稳,像答:再来。她收短棍,起身,拍土,去井边看水,水仍浑,浑也要用,用了才活。井绳旧,勒手,她借绳时摸了一下,绳芯里还有泥,像这亭里的人,洗不净,却还得用。她拎起空吊锅柄,柄凉,凉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