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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官道一日 官道上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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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第一天,林骁骁没遇见兵,也没遇见善人。
太阳爬过树梢,泥路晒出一层腥气,混着马粪和腐草。她空肚走了一个时辰,裤袋里半枚薯干昨夜已吃,此刻胃里只有水晃荡。光幕上的「风云任务」静静悬着,三日之期像一根细线勒在喉上,勒不紧,却忘不掉。
她在道旁歇脚,舔了舔干裂的唇。史卷残页说宛南多流民,慎独行。她信了前半句,后半句暂时没辙,只能把步子放稳。歇脚时她没坐泥地,只蹲着,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时扶了一下膝,假装只是活动筋骨。
第一个插曲来得很快。
道边蹲着个挑担老汉,担上盖破布,见生人便招手:「小娘子,往哪儿去?前头岔路,左通宛城,右通野地,野地有狼。」
林骁骁停下,没近身,隔两步问:「新野怎么走?」
老汉打量她一身怪衣,眼珠子转:「新野?远。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别走野地。」老汉指左边,「顺着这条官道,过两个废村,再向南。路上别信陌生人给的水。」
「为什么?」
老汉啧了一声:「水里有东西。不是毒,是脏。你瞧你鞋,城里人脚,走不得脏路。」
林骁骁低头看运动鞋,泥已没过鞋帮。她谢过老汉,没买他担里任何东西。老汉也不恼,只嘟囔一句「怪」,挑担走了。她目送担影远了,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裤袋里陶片,攥得边缘发温。
她按老汉指的方向走。第二个插曲是狗。
废村外有半塌的篱笆,篱笆后窜出黄狗,瘦,牙黄,吠声尖。林骁骁本能后退,捡起路边石块,没扔,只举着。狗在篱笆前停住,鼻息粗,眼露饥。她慢慢退开,退到官道正中,狗才不追。
她后背又出一层汗。狗背后若有人,比狗牙更麻烦。村里无人声,只有风穿窗棂,像哨。她绕开废村,绕得远,多走了一截,腿更酸,但安全。
午后,她真饿了。
官道旁有被人刨过的薯坑,坑边剩半袋烂薯,皮黑,芯软,闻着发酸。林骁骁蹲下去,挑了最小的几块,削掉坏皮,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苦,涩,有土腥,但嚼实了,胃就不那么空。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没味,像怕吃完就没了。
吃完,她把烂薯皮踢到坑边,又用脚掩了掩,不知道掩给谁看。
她在道旁找了口水洼,水浑,她先用布滤,布是内衬撕下的另一条,滤完仍带泥星。她抿了一口,没吐,咽了。喉间发涩,胃却安分些。她忽然想起论文室里饮水机坏了那天,大家骂着喝凉白开,那时觉得委屈,此刻觉得奢侈。
第三个插曲是问路反被问。
午后官道旁有个孩童蹲着玩泥,见她过来,抬头:「你鞋真好。」
「借的。」林骁骁随口答。
孩童不信:「借的能泥成这样?你从哪儿来?」
「很远。」
「有多远?」
「很远。」她重复,没编新野叔父,孩童眼神太直,谎话容易穿。她蹲下身,指官道:「南边,有没有大城?」
孩童点头:「听阿爹说,新野有城。可阿爹也去过,说城里粮贵。」
「你阿爹在哪儿?」
孩童往苇丛指:「那边歇着。你别去,他脾气臭。」
林骁骁谢过孩童,没往苇丛去。她需要信息,不需要多一张嘴问她鞋。孩童声音清,她走远后还能听见他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童谣,又像骂。
傍晚前,她在道旁找到一处半塌的草棚,棚顶漏,但墙角干。她把烂薯剩下的塞进裤袋,又摸出陶片,在泥地上划了个简字:南。划完用脚抹平,不留痕。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想过什么,包括路过的风。
夜里露宿,她不敢睡死。
光幕不发光,不吵人,只在她睁眼时浮在视野边角,像提醒她三日任务还在计时。她把红绳摸了又摸,腕上勒得紧,疼,但疼让人醒。她听见远处有兽叫,一声,又停,像野狗,又像人装。
半夜,腹中又叫。她含了一口水,水来自上午道边一口废井,浑,她用布滤了两遍,仍带泥星。喝了不泻,算运气。她把身子缩进墙角,T恤薄,夜风一灌,肩头发紧。她没哼,只数呼吸。
远处偶尔有火光一闪,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她没靠近。风送来一缕焦味,混着柴烟,她缩了缩肩,把领口拉高。火光灭后,黑暗更实,像一堵墙。
她盯着棚顶的破洞,洞外一星,很小。城里那种被光污染盖住的星,她很久没见过了;眼前这颗冷,黑底上一点。她看了很久,没想什么宏大的东西,只想:明天还得走,还得找吃的,还得在三天内碰上一个能靠的人。
靠人。陶片上写的第二个字。她没把陶片掏出来看,字在泥地上划过就忘了形,意思却记得牢。
天将亮时,鸦雀先叫。林骁骁坐起来,腿麻,腰硬,嘴里发苦。她拍拍裤袋,烂薯还剩一小块,面饼没有,豆没有,粮袋更没有。她掰了一角,含在嘴里,不嚼,让唾液慢慢泡软。
她站起来,活动脚踝,听官道有无马蹄。没有。只有早风,和更远处隐约的人声,杂,远,像流民拖家带口醒来的动静。她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躲太远,只保持能看见人的距离。
林骁骁吐掉嘴里苦味,重新踏上官道。
出庙才是第一天。第一天,她活着,没打架,没被骗光,没渴死,算赢一小截。赢小截不算赢,但她需要这些小截,不然三天一到,面板一黑,她连骂的对象都没有。
她继续向南走,步子不快,也不停。太阳又爬高,晒泥,晒汗,晒得她眼皮发沉。她掐自己一下,醒神,继续走。
官道一日,尚无奇遇,尚无可依之人。只有风,泥,空肚,和视野里静静悬着的四个字:风云任务。
她没跟它说话。说话费气。气要留着走路。
中午又遇一场小雨,雨细,像尘。她没躲,把领口拢紧,雨丝仍钻进锁骨,凉一线。她在雨里走,听自己鞋底的泥声从「啪」变「咕」,从「咕」变「啪」,像计时。雨停时,日头偏西,影子拉长,她用自己的影子量路,量到影子短了,便找地方歇。
歇脚处是一块倒下的碑,碑字磨平,只剩石凉。她坐碑上,把裤袋烂薯摸出来,犹豫一下,仍吃了。吃坏比饿死慢,她赌自己胃还属于2025,赌得起。
傍晚风里有炊烟,也有不炊烟的空白。她辨得出哪一缕烟里有粥气,哪一片空白里只有焦。她朝有粥气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拐过去。拐过去要付价,价可能是粮,可能是命,她两样都缺。
入夜前,她在草棚里把红绳解开又系上,系到腕骨发疼。疼比空更安全。她闭眼,没睡实,耳里留着官道风声,像远潮。潮不来,人也不来。一日将尽,无仗,无获,无可依之人,只有她还躺着,胸还在起伏。
起伏就算数。数到明日,再数一日。官道一日,她走完了。下一日,还在官道上。
她躺下前,把草棚门口用树枝挡了半寸,挡不挡人,挡自己心虚。心虚会乱走,乱走会耗粮。她按住裤袋烂薯,按住陶片,按住红绳,三件物,像三枚扣,把自己扣在这棚里,扣在这一夜。
梦里她回到论文室,屏幕亮,光标闪,室友喊她交稿。她伸手去摸键盘,摸到的却是泥,冷,湿,她惊醒,掌心空。空掌心贴胸,胸还在跳,跳得急,急慢慢平。
平下来,天又亮一线。她吐掉嘴里苦味,没洗脸,脸也是灰。灰脸走官道,反而不显眼,显眼的是鞋,鞋她没办法,只能把泥蹭得更匀,像本来就该这样。
她出棚前,把挡门的树枝踢开,踢出一声轻响,响在空晨里,像替自己报到:林骁骁还在,还在走,还在数第二日、第三日,直到三日尽,直到可依之人出现,或者直到她把自己练成一根桩。
桩还没立,路还得走。她踏上官道,泥声又起,起得稳。其实胃空过,夜硬过,硬过才记得:这一日走完,下一日还得走,走到有粮处,走到有人处,走到系统肯给一条线索处。
午后日头毒,她影子短,短得像催。她没赶,只把步子匀,匀到汗从鬓角滑进颈窝,滑得痒,痒也不能挠太多,挠多了耗神。神要留着对付傍晚,傍晚官道风凉,凉里常藏人。
她迎着凉走,走出一里,又歇半刻,歇时摸陶片,片凉,凉得真。真物在手,幻觉就少一分。少一分,够她再撑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