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庙中有客 马蹄到了庙 ...

  •   马蹄到了庙门外,反而慢了。

      林骁骁握戟柄,掌心被铁锈蹭出一道涩。雨里进来两名溃兵,甲不全,刀有缺,脸被雨洗得发青。一人塌鼻阔口,一人眼斜须乱,都不是什么善茬,但也像是饿了好几日的丧家犬,比正规军好对付,比空手流民难缠。

      「里头有人!」塌鼻喊。

      林骁骁深吸一口气,把断戟横在胸前,从柱后走出:「两位大哥,庙小,供桌刚被我占满,没有余粮。」

      她语气平,眼神却稳。先让对方觉得你是同类,再让对方觉得你不值得冒险。

      「少废话。」眼斜兵上前,「搜身。」

      林骁骁退半步,背抵柱:「搜可以。先报字号。哪路的?曹公麾下,还是袁公麾下,还是……自己人?」

      两人一怔。

      乱世里,名号有时比刀更管用。她赌他们不敢随便报。报错了,会死;不报了,气势就泄一半。

      塌鼻啐了一口:「少装。一个女人,穿怪衣,拿破戟,能是什么路?」

      「南阳林氏。」林骁骁胡诌得面不改色,「我叔父在新野设坞堡,我迷路了。两位若缺粮,跟我走半日,管饭。若要强抢……」她抬戟,「我死在这里,我叔父会找你们。南阳郡不大,藏不住人。」

      这是谎话,也是试探。

      两人对视,眼斜兵骂骂咧咧,却真退了一步:「……谁信你。」

      「信不信由你。」林骁骁道,「雨这么大,再耗下去,三位都要病。我没什么油水,但知道哪儿有野薯,昨日路过坡地见的。换你们不搜身,如何?」

      她没等答应,已侧身让出半步,指向庙后。

      两人将信将疑。塌鼻跟去看,眼斜兵留在门口,刀仍提着,却不再逼近。

      林骁骁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她听见眼斜兵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又停住,像想进又不敢进。她没回头催,只把断戟握得更稳,刃口对着地面,不挑衅,也不示弱。

      庙后雨声盖过对话,她扒薯时故意弄出泥响,让塌鼻听见她真在找食,不是在喊人。塌鼻骂了一句,骂什么没听清,骂完又咬薯,咬得狠。林骁骁指尖被泥水泡得发皱,薯皮滑,她抠出第三枚,更小,犹豫一下,仍递过去。给一点,比给一条命便宜。

      眼斜兵在门槛外问:「你真不怕我们反身?」

      「怕。」林骁骁没装,「怕才谈。不怕就打了。」

      眼斜兵哼一声,像笑,又像咳。

      庙后坡地湿软,她昨夜绕庙时已看见薯藤,此刻带人下去,指尖扒泥,抠出几枚拳头大的野薯,皮紫,沾泥,小,但真。塌鼻抢过一枚,咬了一口,半生,却嚼得狠,汁水混着泥从嘴角淌。眼斜兵也伸手,她没拦,只留两枚在掌,自己不吃,等他们吃完脸色。

      「就这点?」塌鼻骂。

      「坡被刨过。」林骁骁答,「我能找着的,就这些。再挖,得往更远的野地走,两位若愿等,我可以再试。」

      她话说得慢,其实在拖。拖到天亮,拖到人声,拖到他们懒得为两枚薯杀人。

      眼斜兵忽然问:「你叔父叫什么?」

      林骁骁顿了半息:「林氏旁支,叔字我不便直呼。两位若到新野,打听『林坞』,自然有人接话。」

      又是谎。谎话要圆,圆得像,靠细节。她论文里写过坞堡名号,随口拼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但溃兵未必懂南阳林氏的门楣。

      塌鼻哼一声,把薯核吐进泥里:「算了。走。这娘们邪。」

      「邪什么邪。」眼斜兵把刀收回,「能活。」

      这两个字轻,却让她脊背又紧了一下。能活的人,在这世道里,往往比能杀的人更可怕。

      约莫一炷香后,溃兵揣着野薯离开。临走塌鼻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有新野的叔?」

      「有。」林骁骁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也没有。看你们还像个人,才编个叔。走吧,别回头。」

      两人愣了愣,竟真没再回头。马蹄声再起,往官道另一端去了,渐远,渐没。雨也小了,檐角水滴从密变疏,像有人把鼓点撤了。

      林骁骁才觉后背湿透,不知是雨,是汗。

      她握了握断戟柄,铁锈沾湿,蹭了一掌红。野薯剩的两枚揣进裤袋,硌腿,却踏实。她蹲在坡边,把被刨乱的泥轻轻掩回去,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手需要做点事。

      回庙时,她先把门边断戟踢到柱后,又觉不妥,捡回来搁在伸手可及处。供桌、神像、蛛网,静得过分。她忽然很想听见2025年任何一种吵闹:键盘声、室友翻身、楼下外卖电话。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

      天将亮。雨未歇,但天边灰白里透出一点青,像有人掀开了黑布的一角。庙门外泥水反光,远处炊烟将起的淡味混进雨气,她闻了闻,空肚叫了一声,又叫一声。

      她没急着吃裤袋里的薯。先坐在供桌边,把鞋底的泥抠掉一块,抠得指甲发疼。然后掰开一枚野薯,半生,苦,但咽下去,胃就安分一点。

      林骁骁抹了把脸,站起来,对着缺脸神像看了一眼,没再拱手。神像泥面冷,雨气未散,她忽然觉得缺的那半边脸未必是毁,也许是故意没雕完,省得凡人对着完整神容瞎许愿。

      「林骁骁。」她声音不大,像对自己,也像对雨,「先活下来再说。」

      庙外官道上有早行人影晃动,远,看不清脸。她没出去,只把门边的断戟握牢,等天再亮一点,等雨再小一点,等肚子再叫几声,再想下一步往哪儿走。

      风从破壁灌进来,吹动红绳,腕上一勒,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还在,像唯一跟过来的证物。她没解,解了更慌。

      她坐在门槛上,背对官道,面朝神像。不拜,只坐。坐到天光够亮,能看清官道上的车辙是深是浅,能看清脚印是新是旧,能看清自己还能站几次。

      远处马蹄声再响了一下,极远,像另一路人马,不是方才那两个。她肩一紧,没起身,只侧耳。蹄声不过庙门,往别处去了。

      林骁骁吐出一口气,掌心红痕隐隐作痛。她站起来,拍掉裤腿水,把断戟横在膝上,抬头看天。天光灰白,不够暖,但够辨认方向。

      先活下来。别的,等活下来了再谈。

      她又在门槛上多坐了一炷香。雨停后,鸟叫清脆,脆得像假。她听着鸟叫,把剩的半枚野薯掰成两半,一半当下吃了,一半包进内衬布条里,系腰上,贴腹,像贴一块温的石头。吃与不吃之间,她选吃,因为空肚听马蹄,更容易慌。

      官道上人影渐多,有挑担的,有拖孩的,没人进庙,也没人问她。她乐得无人问。问就要答,答就要编,编多了,自己也会信,信错了路就错。

      她最后站起来,把断戟提起来,又放下,又提起。提三次,手稳一些。她没打算立刻走远,先沿庙墙走一圈,确认后门仍塌,确认坡地无第二队马蹄印,确认昨夜雷劈若真,劈的是天,不是她脑子。

      确认完,她仍回门槛坐。蓄到日头爬上檐角,蓄到胃里那点薯实了,蓄到远处马蹄再响时,她还能站起。

      她顺手把庙角破钵翻过来,钵底朝天,像一只无用的耳。她对着钵底看了两息,忽然笑不出来,只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骂完又觉得自己吵,闭嘴。

      庙墙上有人刻过的划痕,歪,像孩童的字,又像刀尖滑了。她指尖摸过划痕,糙,干,昨夜雨洗过,仍糙。她没解读,解读需要力气,力气要留着对付下一队马蹄。

      远处官道有人声,拖孩哭,妇人哄,哄不住。她听着,没出去帮。帮需要身份,需要粮,需要站得住的脚。她脚还软,软就别硬撑,硬撑会倒,倒了更没人帮。

      庙还在。人还在。先活下来,还在进行。她把手掌在门槛上擦了擦,铁锈红痕淡一点,仍红,红得像提醒:昨夜真,今日也真。

      她抬头看天,天光够亮,能看清官道上车辙新旧。新辙湿,旧辙灰,她选走旧辙边,旧辙边常有人走过的安全感,假也管用。她没立刻上路,先回庙把门槛泥抹平,抹不平,只抹乱,像没人在这坐过一夜。

      坐过一夜的人,还得继续坐到天够亮,亮到能认人,认粮,认下一队马蹄是吉是凶。她坐着,等。等的时候,她把红绳解开一点,腕上松一线,血回一点,再系紧。系紧,继续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庙中有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