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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足 立旗后第二 ...

  •   立旗后第二日,林骁骁令人在亭中搭木台。

      台不高,四根柱,两根横木,踩上去仍晃。她不在乎好看,只在乎众口能望见她,她能望见众口。人数清点完毕:三百一十七口,老弱占半,青壮可持械者不足八十。有人报数报漏一个娃,她令什长重数,数完仍是三百一十七,娃在妇怀里睡,没哭,差点被漏。

      周老丈须发皆白,腰仍直,是这群流民实际上的话事人。他拱手道:「林姑娘,不,林公,大伙儿都这么叫,这三百张嘴,全仗您了。」

      林骁骁摆手:「别叫女菩萨,也别叫林公,听着像要入土。叫我林骁骁,或者青鸾。」

      她站上木台,眼前浮出半透明的「乱世风华录」,羁绊栏里多出一行小字:【难民首领·周老丈,信任+15】。

      「青鸾是号,府是名。」她扫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窃窃私语,「今日立规矩,立活路。」

      她将三百余人编为六什,每什设什长;两什合为一火,火长管粮、管械、管夜巡。另设「净手官」,专管洗手、挑水、焚化秽物,职位听着滑稽,她却说得严肃:「病死减半,不是空话。谁不洗手领粥,什长扣其半份。」

      台下有人笑,笑两声又停。停,是因为她指了指病者队:「你们笑,去那队看看,手干净,粥仍薄,人仍活。笑完去洗手,洗二十下,少一下,扣半份。」笑者去了,洗得认真,认真丑,丑真。

      有人嘀咕:「这女子懂什么……」

      周老丈瞪眼:「你懂?你懂怎分粮不打架?」

      嘀咕者噤声。

      林骁骁趁热打铁,将青壮按力、按技分工:会木工的修械,会农事的划田,会针线的缝衣,会识字的,仅两人,登记名册。她亲自教净手官用草木灰与沸水浣手,又令孩童不得近畜栏。难民初觉繁琐,见第一日无人上吐下泻,第二日便有人主动排队洗手,第三日竟有妇人问:「林公,这法能教邻坞不?」

      分粥一事,她另立细则:孩童先,妇人次之,青壮再次,什长火长押后。有汉子不服,周老丈只问一句:「你娃若饿晕,你肯不肯让?」汉子便哑了。

      新野属刘表治下,她暂不打旗号,只对外称「林氏坞堡」,免得早惹荆州豪族眼目。府内则竖泥羽幡,孩童折柳成鸟,她笑纳:「青鸾府,便从这鸟起。」

      木台讲话后,她令火长轮值夜巡,每更击梆三下。又选十名脚力,沿淯水打探粮价、坞堡动向,不必远,三五里足矣。

      台下有人仍嘀咕,她听见了,不点破,只令净手官当众演示洗手,二十下,再二十下。嘀咕者别过头,第二日却主动排队。她也不提,提多了像训话,训话招人烦。

      「打探?」周老丈问。

      「活路是探出来的。」林骁骁道,「咱们不惹事,但事惹上来,得早知道。」

      什长们陆续来领夜巡梆子,她逐一交代:遇小股溃兵,避;遇大股军伍,报;遇胡骑,关坞门,击梆三响。有人壮胆问:「若刘表官军来收税粮?」她答:「刘使君治下,咱们是难民自守,不是盗。该交代的交代,该低头的低头,但三百张嘴,不能先交没了。」

      午后,她令什长把规矩抄成五条,竖于粥棚旁。字丑,火长甲写的,众人却认。有人认字,念出声;有人不识字,由什长一句句传。传完了,她只补一句:「做不到,扣粥;做到了,不加。咱们先活过这一季。」

      归途,周老丈端来一碗稀粥,沉声道:「林公,老朽说句实话。这三百人里,信你的不过一半,另一半跟来,只因别处更活不下去。」

      林骁骁接过碗,不急着喝:「一半够了。信是赚来的,不是求来的。」

      「老朽信你。」周老丈顿了顿,「因你分粥时,先盛孩子,后盛妇,最后才到青壮。老朽活了六十年,少见这等顺序。」

      林骁骁微怔,随即笑:「你们看着对就行。」

      周老丈听不懂,却点头:「听不懂,但看着对。」

      他又道:「林公,新野城里有人收『坞堡税』,不是官税,是豪强假借刘表之名,每坞每月一石。咱们若不给,恐有后患。」

      林骁骁沉吟:「给,但不白给。周老丈,你带两人明日入城,换粮、换盐、换药,顺便打听谁收税、收多少、背后是谁。咱们三百人,经不起硬碰,却经得起算账。若那豪强要一石,咱们便问:保坞否?不保,这石粮便是买命钱,得另立字据。」

      周老丈目露赞色:「林公,您这嘴,比刀还利。」

      「刀砍一人,嘴安百人。」林骁骁放下碗,「明日入城,别张扬。换到了什么,记册;问到了什么,回话。盐若贵,记价;药若少,记名。」

      周老丈应诺而去。

      破亭外,孩童已睡,妇人低语,青壮持棍巡边。火光映着泥羽幡,影如鸟翼。

      林骁骁和衣而卧,半梦半醒间,仿佛又闻2025年长安的闷雷。她猛地睁眼,抓起身畔短棍,才知是夜巡火长误触木桩。

      虚惊一场。

      她吐出一口气,重又躺下。这一回,梦里没有论文,只有一片将熟的野麦,在风中伏伏如浪。

      第二日清晨,周老丈天未亮便出发,担子压在肩上,带两名青壮,步稳。林骁骁未送,只望官道,把名册又核一遍:三百一十七,青壮可战不足八十,粮仍紧,井仍浅。

      她在幡下站了一息,泥羽丑而坚。今日无战,无劫,只有等周老丈回话,只有继续分粥,继续洗手,继续让一半人信,另一半人先看。

      入城前,她另嘱周老丈:「若遇收税人,先问名,再问价,再问保不保坞。别逞口舌,别露青鸾府底细,对外仍称林氏坞堡。」周老丈应下,担子绳勒肩,勒出红印,他不在意。林骁骁把药包数一遍,两帖,帖帖轻,轻也贵重,她交出去时像交半条命。

      她令什长把梆子挂于柱旁,挂低,伸手可及,夜巡不必摸黑。梆子旧,声闷,她试三下,咚,咚,咚,众人抬头,又低头,像听懂了什么,又像只是被声惊了一下。惊一下也好,惊过了,夜里便知道有人醒。

      她回棚,稀粥仍薄,她喝半碗,剩半碗给净手官。净手官推,她硬塞:「你手洗别人,别人也靠你的手活。」官听着怪,事做着真。

      什火册抄完,她令识字者念一遍,不识字者听一遍,听不完明日再听。周老丈入城前又来见她,只一句:「林公,老朽若回不来,火长甲可代。」她答:「回得来。回不来,火长甲代,你仍要回。」周老丈笑,笑里仍有忧,忧不挂面,挂在担绳上。

      她夜巡至更末,见周老丈担绳仍在柱旁,未带走,像留证。她摸一下绳,绳勒痕深,深便真。真人不全信,真担仍要上路。她令火长乙备明日粥,粥仍薄,队仍齐。

      天将亮,周老丈担起担子,步出坞门。林骁骁未送,只望官道,直至人影没入晨雾。雾薄,城远,官道仍白。她转身回粥棚,核对名册:三百一十七,什六,火三,净手官一,梆子一,册子一。数完了,心里才稳半分。

      净手官已开始搓手,二十下,再二十下。有人嫌烦,她只指册子:「嫌烦可以不看,不能不洗。」那人洗了,洗得潦草,她令再洗一遍。第二遍仍潦草,扣半份粥。扣了,队更齐。齐,比喊「林公」管用。

      她回柱下,泥羽在风里丑而坚,梆子在柱旁,声闷,册子在棚边,字歪。歪不要紧,要紧是三百一十七口,今日仍按什火吃粥,仍按更击梆,仍等周老丈回话。回话未至,规矩先立住。风过淯水,苇草响,她未望水,只望册上数目,数目对了,心便稳半分。周老丈的担绳仍在柱旁,勒痕深,像一句未回的话。话未回,梆子仍要击,粥仍要分,洗手仍要二十下。她转身回棚,净手官已开始搓手。有人问「林公,税事怎办」,她答:「等周老丈回。回之前,先把手洗干净。」问者去了,洗得认真,认真丑,丑真。她望官道,雾薄,人影已无,只剩担绳勒痕在柱旁,像一句迟到的回话。她摸一下勒痕,深,真,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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