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吴邪同人文》亿忆

1、忆那晚静寂 那家旅

　　那家旅馆的墙薄得像纸。我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有人在咳嗽，楼下有人在打牌，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粗糙的声响。我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我已经很多天没睡好了。从离开那个地方开始，不，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具体是哪一天，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从青铜门前那道背影消失的那一刻算起，也可能是从更早的某一次回头、某一个眼神、某一句话算起。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还剩两根。我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照亮了床头柜上那张摊开的地图和压在地图上的半块砖头大小的陨玉碎片。那块碎片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烟灰落在地图上，我用手指弹掉，指尖划过那些被红笔圈过无数次的地名。每一个圈都代表我走过的一段路，每一个地名都代表我追过的一条线索。我从杭州出发，去了格尔木，去了蛇沼，去了巴乃，去了四姑娘山，去了长白山。我走过那些人走过的地方，看过那些人看过的风景，像在一条河流的底部捡石头，捡起来的每一块都是湿的、沉的、带着上游某个人的气息。

　　我抽完那根烟，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旅馆外面是一条省道，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车了。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勉强照出路面的一层灰白色，像铺了一层薄霜。我沿着路边走了一段，在公路涵洞旁边看见一堆被人遗弃的篝火痕迹。烧黑的石块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里面是白灰和炭渣，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块。凉的。但我知道它们曾经是烫的。

　　那年在格尔木，我们也是这样围着一堆火。具体位置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某片荒滩的边缘，也可能是某个废弃道班的旁边。我只记得风很大，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像是随时要跑。我和闷油瓶坐在火的两侧。

　　那是我第一次听闷油瓶说那么多话。也是唯一一次。

　　闷油瓶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来就很淡的脸照得更淡了，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画纸，你还能看见上面的轮廓，但颜色已经快没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说他做所有的事情，找所有的东西，去所有的墓，都只是在试图拼凑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自己是谁的答案。

　　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看着闷油瓶的侧脸，看着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忽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远。那种远和距离无关。闷油瓶就坐在我面前，伸手就能够到，但他坐在那里，却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那层东西是时间，是记忆。那层东西太厚了，厚得让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传不过去。

　　但我还是说了。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没经过大脑，没经过心脏，直接跳到了空气里。

　　“你要是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

　　闷油瓶转过头来看我。火光在那个瞬间闪了一下，像是风突然大了一瞬。他看着我，看得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我有点慌。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是一个肯定的回答，还是一句否定，或者是什么更重的话。但闷油瓶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火。

　　后来我想起那个瞬间，觉得自己当时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发现”是一个很重的词。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记得，只要自己留意，只要自己在某个地方等着，那个消失的人就会因为被“发现”而不得不存在下去。

　　我错了。

　　消失就是消失。不管有没有人发现，一个人都可以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地方同时消失。你发现他的杯子还在，牙刷还在，床铺还是乱的，可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你发现昨天他没有出现，今天他也没有出现，明天他也不会出现。你发现你走过的每一条路上都没有他的脚印，你问过的每一个人都摇头，你翻过的每一本书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

　　你发现你记得他，但他已经没有了。

　　那几年里，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发现”。每一次都像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什么，扔进一个没有底的洞里。我不知道自己被撕掉了多少块，也不知道那个洞到底有没有底。我只是继续走，继续找，继续把自己撕碎了扔进去。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找得够多，撕得够碎，就能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再次“发现”那个人。像一个求证，像一个循环，像一个终于被解开的谜。

　　后来我发现，那个洞可能根本就没有底。

　　我从涵洞旁边站起来，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省道上远远地亮起一对车灯，车开得很快，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把我刚点上的第二根烟吹得烟灰四散。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烟。

　　第二根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把烟头掐灭，扔进那堆冷透了的灰烬里。明天还要继续走。往北，往长白，往那走过很多遍但每次都像第一次走的路上。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我回头看那堆篝火的痕迹，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圈烧黑的石头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群围坐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想，可能有一天，我会再次坐在一堆火的旁边。旁边可能有一个人，也可能没有。但我还是会说那句话，对着空气，或者对着那个可能回来的人。

　　“你要是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没有再等回答。我转过身，走回了旅馆。身后的那堆灰烬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等着被风吹散，或者被雨冲平，或者被下一个路过的人重新点燃。

　　而我继续往前走，往十年快要走到尽头的地方走，往那扇门快要打开的地方走，往那个“发现”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事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