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录》安思

9、去扰篇 世

　　世多外扰，非祸乱横加，而是视听之间杂言繁象不绝，耗损人之心神。古扰困于肉身，今扰困于心神。身之患可避，耳目之扰无日不临，人未遭厄，而神已疲敝。

　　古之视听有限，心神易收；今之视听无涯，心神易散。古扰困于身，今扰诱于心。身扰可避，心扰难防。世人目接浮华，耳受杂论，神驰于无关之事，情牵于旁人是非。外声日繁，内主日弱；见闻愈广，定力愈微。

　　然今世视听大开，万声俱来。短章夺目，杂论乱耳，传闻迭至，是非蜂起。好事者乐传得失，好辩者竞较高下。人常于无关之事耗神，因旁人之念动心。身虽安坐一隅，神已远驰万里；事本无涉于己，喜怒却随人转。是谓外扰，渐蚀本心，令思虑无片刻之休。

　　是以归宁立《去扰》之篇。前篇《知常》，立本心之定；此篇去扰，御外物之侵。非闭聪塞明，拒良言忠告；而是拣择见闻，截断无谓之耗，以为安己之先备。

　　去扰总纲：外声可入，不可夺主。守三要：能辨、能衡、能止。
　　辨：分辨信息真伪，甄别此事与己切身利害，先做第一层筛选，分清哪些当留心，哪些可放下。
　　衡：遇众口喧腾、言辞激烈之时，稳住自身立场，不被声势与情绪裹挟，不以众人好恶替代自我判断。
　　止：觉察心神被牵动消耗之后，懂得主动切断无效输入，不任由见闻持续搅乱本心。
　　辨以明取舍，衡以定心神，止以护精力，三者依次相用，便是御扰之总则。

　　外扰得以侵入，不独因外界喧嚣，实由内心留有缺口。好胜则被纷争牵动，好名则被褒贬动摇，贪慕则被诱惑牵引。声为扰之媒，内欲为扰之根。外声触内欲，则心神散乱。故去扰分两层：对外筛选见闻，对内弥合心隙。内主既定，则浮扰自轻。

　　去扰之要在日用，不须另觅清境，不须别费时辰，于行住坐卧间，存二念足矣。

　　一曰遇事一问。凡见一事、闻一言，心有所动，先问自己一句：“此事与我何干？”若确实无关，听过便过，不反复咀嚼，不与人争辩，不为此耗费心神。这一问，是给自己立一道筛子，把不必入心的东西挡在外面。

　　二曰动念一停。看到令人愤慨、羡慕、焦虑的内容，不急于表态、转发、评论。停一停，等一等。多半过几个时辰再看，会发现当时的情绪并无必要。这一停，是给自己留一个余地，不让一时之念替自己做主。

　　一问一停，看似极小，却是日日可守之功。能问，则不妄纳；能停，则不妄动。不妄纳则心不杂，不妄动则神不驰。

　　然此二者仅为当下起手之功夫，若遇纠葛深重、难以轻易放下之事，则需更深一层的辨析处置。
　　去扰合归宁四纲，每纲明义，亦明践行之法。

　　一曰辨规之去扰。
　　【义】世俗议论多出于人情风气，并非天下公理。众口所誉，未必真善；众口所訾，未必真恶。不随俗评定取舍，不因流议改本谋。知议论属外，取舍在己，不为世俗之论所拘。
　　【践】遇事先做第一层甄别：此事是否会切实改变我的现实处境，抑或仅仅是旁人的好恶议论。
　　凡只关乎旁人好恶、舆论褒贬，不会动摇我当下生活根基者，归为“世俗评议”，只作旁观，不拿来作为自我评判的依据。不随流议改自己既定规划。

　　二曰存思之去扰。
　　【义】面对纷杂言说，不可听闻即信，听闻即附和。声势大、辞藻动人，不等于道理正确。外论仅作参考，决断存于己心。不被浮言裹挟，不为情绪牵引。
　　【践】接收信息设两层缓冲：
　　其一，遇见激烈言论，暂缓即时共情与表态，不第一时间代入；
　　其二，追问论据：所言之事有无实据？立场是否带有偏向？未经审辨，不纳入自己的认知。

　　三曰破妄之去扰。
　　【义】纷扰之中，多藏虚相。人所展之境遇，多择华美而掩缺憾；流传之故事，多经增饰而失本真。睹其光华，则生慕羡；闻其盛辞，则起惶惑。繁华如戏，誉谤皆响，不为虚象牵动。
　　【践】看见他人光鲜境遇，主动提醒自己：人多掩其缺憾，只示其优。
　　不拿他人展示出来的生活，对比自己完整真实的人生。分清舞台表象与现实本相，不为戏相扰动情绪。

　　四曰安己之去扰。
　　【义】分内之事，尽心为之；分外之论，淡然置之。誉至不喜，谤来不怒。不索旁人之誉，不惧旁人之诽。不因闲言添忧，不因浮议自疑。心神不随万境起落。
　　【践】划定自我边界：分内之事全力尽责；不属于自己的人、事、评价，做到“事过即放”。
　　遭人诽谤，不反复回想辩解；受人夸赞，不沉溺自得。不拿他人言语反复拷问自我。

　　心之疲，不在身劳，而在妄听。妄听则意分，意分则志散；志散则多惑，多惑则难宁。

　　善去扰者，非隔绝万物，而在取舍由心。当纳则受，当止则拒，不拒有益之知，不纳无谓之哗。

　　见闻虽广，不掠我神；众声虽繁，不夺我主。

　　古之静者避乱世之嚣尘；今之去扰，于喧世收心神。

　　去扰者，归宁之堤防，守心之藩篱。摒一分外扰，则灵台清一分；收一念驰神，则安宁近一分。

　　心之至静，非世间无声；万声喧于侧，而内主不移。外境喧而内境寂。

　　世声无尽，取舍有度。去扰，非求世间无声，乃令吾心为主。万响喧于外，一心主于中；择闻知取舍，浮扰自难侵。

　　译文

　　世间大多外部烦扰，不是飞来横祸，而是耳目之间繁杂景象与言语连绵不绝，耗损人的心神。古时的烦扰困于□□，如今的烦扰困乱心神。身体的磨难尚可躲避，可视听中的纷扰日日不绝，人未遭遇灾祸，心神早已疲惫衰敝。

　　古人见闻有限，心神易于收敛；今人见闻无边，心神极易涣散。古时纷扰困于肉身，今世纷扰诱于内心。肉身之苦可避，心神之扰难防。世人满眼浮华乱象，满耳杂论是非，心神游荡在无关紧要的琐事，情绪牵绊在旁人的对错之中。外在声响愈繁杂，内在本心愈微弱；见闻涉猎愈广博，内心定力愈浅薄。

　　如今视听门户大开，万千讯息奔涌而来。短句夺目乱目，杂论喧嚣乱耳，传闻层层叠加，是非此起彼伏。好事之人热衷传播得失，好辩之人争相高低长短。人常在无关自身的事情上耗费精神，因他人的言语观点牵动本心。身体安稳静坐一隅，心神早已飞驰万里；事情与己毫无干系，喜怒却随旁人流转。这便是外在纷扰，渐渐侵蚀本心，让人思虑无片刻安宁。

　　故而《归宁》作《去扰》一篇。前篇《知常》，立定本心恒定之根基；此篇《去扰》，抵御外物侵扰。并非封闭视听、拒绝良言规劝，而是审慎拣择见闻，斩断无谓的精神消耗，以此作为安守本心、安定自我的根基。

　　去扰有总纲：外界声响可以入耳，却不可夺走本心主宰。坚守三要：能辨、能衡、能止。
　　辨，是分清信息真伪，甄别事端与自身的切身利害，做好第一层筛选，明晰何事值得上心、何事当即放下。
　　衡，是面对众口喧哗、言辞激烈之时，稳固自身立场，不被声势情绪裹挟，不用众人好恶替代自我判断。
　　止，是察觉心神被牵动、被消耗之际，主动切断无效讯息输入，不让繁杂见闻持续扰乱本心。
　　以分辨明取舍，以权衡定心神，以止念护精力，三者循序运用，便是抵御纷扰的核心总则。

　　外在纷扰之所以能够侵损自身，不只是因为外界喧嚣繁杂，更是因为内心留有缝隙缺口。好胜之心易被纷争牵动，好名之心易被褒贬动摇，贪慕之心易被诱惑牵引。外在声响是纷扰的媒介，内心私欲才是纷扰的根源。外界讯息触碰内心私欲，心神便会散乱失守。所以去除纷扰有两层根本：对外筛选见闻讯息，对内修补内心缝隙。本心一旦笃定稳固，浮杂纷扰自然轻薄无力。

　　去除纷扰，贵在日常践行。不必刻意寻觅清净境地，不必专门耗费时辰修行，日常行住坐卧、一举一动之间，守住两处心念即可。

　　第一，遇事一问。但凡目睹一事、听闻一言，内心生出波动之时，先反问自己：此事与我何干？若是与己无关，听过便放下，不反复回想揣摩，不与人争辩纠缠，不为此损耗心神。这一句反问，便是本心的滤网，隔绝所有不必入心的繁杂。

　　第二，动念一停。遇见令人愤慨、艳羡、焦虑的讯息，不急于表态、转发、评论。暂且停顿、稍稍等待。多数时候，时隔片刻再回望，便知彼时情绪本是多余。这一次停顿，是给自己留存本心余地，不被一时妄念支配自我。

　　一问一停，看似细微浅显，却是日日可修、时时可守的功夫。懂得反问，便不会胡乱接纳外间讯息；懂得停顿，便不会随心轻率妄动。不妄纳，则内心澄澈不杂乱；不妄动，则心神凝聚不涣散。

　　但这两点只是遇事入门的简易功夫，若遇上纠葛深重、难以释怀的繁杂境遇，便需要更深层的辨析与自持之法。
　　去扰契合归宁四纲，每一条既阐明义理，亦授践行实操之法。

　　第一，辨规之去扰。
　　【义理】世间世俗议论，大多源于人情风气，并非天地恒定的公理标准。众人称颂赞誉，未必是真的良善；众人非议指责，未必是真的过错。不随世俗舆论判定取舍，不因流言蜚语更改本心规划。深知外界议论皆是虚妄外物，取舍抉择皆在己心，不被世俗偏见束缚桎梏。
　　【践行】遇事先甄别本质：此事能否切实改变自身现实处境，抑或只是旁人主观好恶、世俗闲谈评议。
　　但凡仅关乎人情褒贬、舆论好恶，无法动摇自身生活根基的内容，皆归为世俗闲谈。只作旁观审视，不以此评判自我、否定自我，绝不随流言更改既定本心。

　　第二，存思之去扰。
　　【义理】面对纷繁杂乱的言论，不可听闻即信、入耳即从。声势浩大、文辞华丽，不代表道理真切正确。外界言论只作参考，最终决断永远留存己心。不被浮言裹挟，不被情绪牵引。
　　【践行】接收讯息设立两层缓冲：
　　其一，遇见偏激、激烈的言论，暂缓共情、暂缓表态，不第一时间代入情绪；
　　其二，追问事实依据，审视立场偏向。未经自我思辨核验的内容，绝不纳入自身认知。

　　第三，破妄之去扰。
　　【义理】世间纷扰之中，藏满虚妄假象。世人展现的境遇，皆择其光鲜、掩其缺憾；流传的故事，多经修饰加工、失真失实。见他人顺遂便心生艳羡，闻他人盛名便心生惶惑。须知世间繁华皆是戏台幻象，赞誉诋毁皆是过耳虚响，不被虚妄表象牵动本心情绪。
　　【践行】见他人光鲜顺遂，即刻自醒：世人皆掩缺憾、只露优长。
　　绝不拿他人刻意展示的片段人生，对标自己完整真实的生活。分清戏台表象与现实本真，不被虚妄假象扰动心神。

　　第四，安己之去扰。
　　【义理】本分之内的事，尽心竭力践行；本分之外的议论，淡然坦然置之。赞誉加身不必欣喜，诋毁来袭不必恼怒。不求他人夸赞，不惧他人非议。不因闲言自添烦忧，不因浮论自我怀疑。本心情绪，绝不随外界境遇起落浮沉。
　　【践行】清晰划定自我边界：分内之事全力尽责，无愧本心；无关之人、无关之论、外界评价，事过即放、绝不纠缠。
　　遭人非议，不反复纠结辩解；受人赞誉，不沉溺自得虚荣。不以他人言语，反复内耗拷问自我。

　　人心疲惫耗损，从来不在于身体劳碌，而在于随意妄听、盲目接收。胡乱听闻则心神分散，心神分散则志向散乱，志向散乱则疑惑丛生，终究难得片刻安宁。

　　真正善除纷扰之人，不是隔绝世间、逃避喧嚣，而是手握取舍本心的主动权。
　　有益身心、增益认知的见闻，便接纳汲取；徒然搅动情绪、消耗心神的讯息，便主动止观、即刻远离。

　　见闻纵使广博，夺不走我本心精神；众声纵使喧哗，移不动我内心主宰。

　　古时修心之人，躲避乱世喧嚣尘埃；今世修心去扰，是身处繁华闹市，依旧能收敛心神、自持本心。

　　去扰，是归宁守护本心的堤坝、镇守心神的藩篱。摒除一分外在纷扰，本心灵台便澄澈一分；收回一丝驰散妄念，内心安宁便贴近一分。

　　本心至高的宁静，从来不是世间悄无声息。而是万千喧嚣响彻耳畔，本心主宰始终不移。外界境遇喧闹不止，内在心境寂然安宁。

　　世间讯息无穷无尽，本心取舍自有尺度。
　　去扰之道，不求世间无声，只求我心为主。万种声响喧嚣于外，一颗本心笃定于中；善甄别、懂取舍，浮杂纷扰，终究难以侵我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