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录》安思

7、知常篇 天

　　天地有恒道，万物有定则。所谓常者，本也、根也，万古不易之理。世之所以扰，心之所以疲，人之所以终身迷惘，皆因舍本逐变、弃根追末。乱世之人，困于无常之祸；盛世之人，困于无常之欲。祸至则惧，欲生则贪，随世浮沉，起落无定，终身无所归。

　　古圣诸家，各立恒道以安天下：儒以伦常定人秩，使人有礼而不乱；道以自然明运化，使人顺道而不逆；法以典章立纲纪，使人行止有矩；墨以实干教立身，使人务实不浮；名以名实辨事理，使人析疑不迷。诸家所言之常，多为世道之常、礼法之常、群体秩序之常，独少人心本有之真常。世人执外在之规，追逐流转之境，风气一变，心念随之。外境稍动，本心即摇；外物一缺，神思便乱。由是而知，外在规制不足久恃，唯有心底真常，可历万世变迁而不移。

　　今世之患，一言蔽之：昧于常，而溺于变。

　　无恒见，故随众俯仰；无恒守，故逐欲不休；无恒尺，故攀比无尽；无恒根，故心神漂泊。世人以变幻为实，以纷扰为常，日日逐新，时时惶惶，不知当守何物、当归何方。

　　是以《归宁》立《知常》一篇。前有《破妄》，扫心中幻相；次有《守拙》，正世间行持；知常者，则立心之根也。拙者，主动去巧，不逐机变；常者，本然自定，不为摇撼。行可变通，而本心不可迁移；术可随宜，而根本不可改易。非拒世事之变化，乃万变之中自有不变之主宰。一为践于行，一为体于心，破妄、守拙、知常三者相契，是为归宁之根基。

　　何谓知常？世事万变而本心不改，境遇无常而操守不移。不随世风流转，不因外物变迁，不为私欲惑乱，不为众言动摇。以一心之恒，御万变之局。

　　知常分四旨，合于四纲：

　　一曰辨规而知常。世俗之规，随时流变；天地之理，亘古恒存。评判标准朝夕更易，好恶取舍随俗迁移，风尚潮流岁岁更迭，皆转瞬而逝。唯有本分不移、德行不堕、取舍有度，此三者历久如一。不执着一时之俗论，坚守不变之本理。万化纷纭之中，自持权衡，是为辨规之常。

　　二曰存思而知常。众论翻覆，今日如是，明日如彼；褒贬无定，是非随风而改，对错随舆论迁移。而独立思辨之真，宛若磐石，不可倾摇。所思有源，所见有据，所守不移。外论千变万化，本心一以贯之。乱象之中，自持澄明，是为存思之常。

　　三曰破妄而知常。富贵如朝露，声名若烟云，繁华似泡影。世人认幻作实，得之则狂喜，失之则大悲，毕生心神耗于无常外物。唯有本真，不随外境而生灭。勘破流变幻象，安守素朴本心。浮沉起落之间，自持静定。不为繁华迷目，不为得失动心，是为破幻之常。

　　四曰安己而知常。人生有顺逆，有得失，安身之本不变。顺境不生骄狂，逆境不生颓馁；得之不起贪念，失之不怀怨尤。尽人事而不执着结果，涉世事而不累其心神。身勤而有度，心定而有根。行止有矩，出处有节，是为安己之常。

　　天下人躁动不安，皆源于不知常。不知常则惶，惶则纷乱；不知常则贪，贪则生苦；不知常则竞，竞则匮乏；不知常则移，移则失其本真。

　　知常之人，不为时代洪流裹挟，不因贫富更改心志，不为荣辱牵动情怀，不为得失耗损精神。万象纷纭，归于其根；世事万千，守此唯一。

　　古圣所立之常，用以治世安民；归宁所明之常，用以定心立我。世纵千变，不改我之度；境纵万迁，不扰我之真。

　　求人生安定，不在于穷尽浮华、争抢先机，而在于洞晓万变皆是暂相，守住一真恒久。

　　知万变之皆暂，守一真之不移。心有所常，则万变不足畏；根有所立，则一世可得宁。

　　译文

　　天地存在恒久的大道，万物都有既定的法则。这里所说的“常”，就是根本、本源，是万古不会改变的道理。世间之所以纷乱，人心之所以疲惫，人一生迷茫困惑，根源都在于舍弃根本、追逐变动，丢掉本源、紧盯细枝末节。生在乱世的人，被突如其来的灾祸困住；生在太平盛世的人，被无穷无尽的欲望困住。灾祸降临就恐惧，欲望升起就贪求，跟着世事起起伏伏，一辈子漂泊，没有心灵的归宿。

　　古时各家圣贤，各自建立恒常的道理来安定天下：儒家用人伦秩序规范人群，让人守礼而不乱；道家以自然规律阐释万物运行，让人顺应大道不违逆；法家用典章建立法度，让人言行有规矩；墨家提倡踏实做事立身，让人务实不浮夸；名家辨析名与实的关系，让人理清事理不迷惑。这些学派讲的“常”，大多是社会秩序、礼法层面的常理，是面向群体的规则，唯独缺少人心自身本有的真常。很多人执着外在的规矩，追逐不停变化的境遇，社会风气一变，自己的心就跟着动摇。外部环境稍有变动，本心立刻摇摆；外物一旦缺失，思绪便乱。由此可知，外在的规则并不足以长久依靠，只有内心本有的恒常，才能历经世事变迁而不动。

　　当今时代最大的弊病，可以概括成一句话：看不清恒常，一味沉溺于变化。

　　没有稳定的见解，所以跟着众人的看法俯仰摇摆；没有长久坚守的本心，所以追逐欲望不肯停歇；没有恒定的衡量尺度，所以攀比永无止境；没有扎根心底的根本，所以心神漂泊无依。世人把变幻的表象当成真实，把纷扰当成常态，整日追逐新鲜事物，时时惶恐不安，不知道该坚守什么，心灵该归于何处。

　　所以《归宁》设立《知常》这一篇。先作《破妄》，扫除内心种种幻象；再作《守拙》，校正世人立身行事；而知常，便是安立内心的根本。守拙，是主动放下机巧，不追逐投机变诈；知常，是本心本来安定，不会被外物撼动。行事可以权宜变通，但本心内核不可偏移；处事方法可以随境遇调整，但立身根本不可改换。知常不是拒绝世间一切变化，而是于万千流变之中，握有一份不变的主宰。一个落实在行动，一个体认于内心。破妄、守拙、知常三者相辅相成，构成归宁思想的根基。

　　什么叫做知常？世事千变万化，但本心保持不变；境遇起伏不定，但内心的操守不动摇。不跟着时代风气流转，不因外物好坏改变，不被私欲扰乱，不被众人言论动摇。用一颗恒常的心，去应对万般变幻的世事。

　　知常包含四层要义，与四纲对应：

　　第一，辨规而知常。世俗的规矩是会变化的，天地的道理才恒久不变。评判标准朝夕更改，喜好厌恶随世俗转移，潮流年年更迭，全都是转瞬即逝的。只有守住本分、不丢掉德行、取舍懂得分寸，这三样东西，从古到今都一样。不执着一时流行的世俗看法，坚守不变的根本道理。在万千变化之中，守住自己的权衡，这便是辨规层面的知常。

　　第二，存思而知常。众人的言论反复无常，今天这样说，明天又那样说；褒扬和诋毁没有定准，是非对错跟着风气、舆论来回翻转。但独立思考所体悟到的真知，如同磐石一般稳固。思考有源头，见解有依据，心中坚守的东西不会动摇。外界的言论千变万化，本心的认知始终如一。在混乱的局面中，保持内心清明，这便是存思层面的知常。

　　第三，破妄而知常。富贵如同清晨露水，名声好似袅袅云烟，繁华就像泡影。人们把虚幻当成真实，得到了就狂喜，失去了就大悲，一辈子把心神消耗在这些无常的外物之上。只有内在本真，不会跟着外境而生灭。看透流动的幻象，安守朴素本心。在浮沉起落里，守住内心静定。不被繁华迷了双眼，不因得失牵动心绪，这便是破幻层面的知常。

　　第四，安己而知常。人生总有顺境逆境、得到失去，但安身的根本不会改变。顺境不骄纵狂妄，逆境不沮丧消沉；有所收获不起贪念，有所失去不心生怨恨。尽力去做该做的事，但不执着结果；经历世事，却不让心事拖累内心。劳作勤勉而有节制，内心安定有根基。言行合乎分寸，进退懂得取舍，这便是安己层面的知常。

　　天下人的躁动，根源都是不懂“常”。不懂恒常就会惶恐，一惶恐就心神大乱；不懂恒常就会贪求，贪求便生出痛苦；不懂恒常就爱比较，比较之后总觉得有所匮乏；不懂恒常就容易摇摆，一旦摇摆，就丢失本心。

　　懂得知常的人，不会被时代洪流裹挟，不会因为贫富变更志向，不会被荣辱牵动情绪，不会为得失耗费心神。万千景象纷繁，回归自己的根本；世事无论如何变幻，守住这一颗恒定本心。

　　古时圣贤所讲的恒常，用来治理世道、安抚百姓；《归宁》所说的恒常，用来安定内心、建立自我。世事纵然千变，不改我的尺度；境遇纵然万迁，扰乱不了我的本真。

　　想要获得内心安定，不在于揽尽世间浮华、事事抢在前头，而是看清所有变动都只是暂时表象，守住那份永恒不变的本真。

　　明白万般变化皆是暂时，坚守唯一不变的本心。心中有恒久所守，那么再多变化也不必畏惧；根基一旦立定，这一生便可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