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录》安思

13、归根篇 万

　　万物有出，必有其归。叶落千枝，终返厚土；川流万里，终汇沧海；人事浮沉，终归一心。世间至大虚妄，莫过于逐末忘本、向外驰求。外境愈繁，胸臆愈空；求取愈广，去本心愈远。

　　世人常有此况：事业略有进境，而内心常怀惶惕；于外人眼中事事周全，每至夜深独处，则怅然无所依托。既得地位、财货、世人称许，欢愉不过片刻，空虚旋即复来，于是再度向外求索，辗转循环，无有止息。究其病根，乃求安宁于外物，不曾扎根于内心。身形虽有安处，心神永无宁时。

　　古来修己之士，多倡顺应时世、建树事功。然鲜少论及：倘若世俗标准与本心相抵触，当何以自处？万千选择纷至沓来，当何以守持分寸。

　　今世人心之患，不在于学识不足、功业未成，而在于心无所归，本无所守。选择愈多，内心笃定便愈稀薄。随世俗而择业，从众议而定取舍，悲喜亦受外界牵动，常以他人褒贬衡量自身价值。得赞誉则意气昂扬，遭非议便消沉颓丧。看似日日有所精进，实则日日耗损本根。根基虚浮，则万事飘摇；根基动摇，则诸事淆乱。

　　是以归宁作《归根》之篇，教人止息向外奔逐，固守内在本真，收回四散驰荡之心，确立安身立命之本。

　　所谓归根，非遁世避事，亦非废弃作为，而是建立内心取舍之标尺。世事仍当力行，本分仍当承担，只是不再将自我价值、内心安宁，全然寄托于外物得失与旁人之评价。

　　归根有四旨，契合四纲，以成安己立命之宗。

　　一曰辨规之归根。世俗规制屡有变迁，唯有本心恒定不移。世人往往依从流俗之见决定进退取舍，追逐时之所尚，终身疲于奔竞。世俗之规可以借鉴取用，不可奉为宗主；世间法度可以依循，不可当作根本。
　　践：每遇抉择，当自省二端：此事是本心所愿，还是畏惧旁人非议？纵使无人观瞻、无人称誉，我仍愿意为之否？勿以世俗所谓“理所应当”，侵夺自己本心的取舍。

　　二曰存思之归根。众言纵然喧嚣，我当保有独立之见；世论纵然纷杂，我当坚守一己衷肠。一味听从旁人，便容易遗失自我。善归根者，不以他人思虑取代自我权衡，不以他人智识遮蔽内心明悟。
　　践：听闻纷纭议论，切勿仓促附和。暂且静处，体察自己内心真实感受。不必刻意苟同众人，亦不必刻意标新立异，但求抉择发自本心，不为外力裹挟。

　　三曰破妄之归根。万般浮华，皆为过眼过客。世人沉溺虚名，贪慕浮利，以为地位高升、名利加身，便可以消解心中惶惑。殊不知身外所得，荣盛于一时，消散即成空寂。归根，并非排斥财与名，当知财名只是立身资用，而非心神归栖之所。
　　践：常做向内检视：我此刻奋力追逐，是生存立身之必需，抑或只为向世人证明自我？剥去一切虚名光环，我尚有何物可以安身立命。

　　四曰安己之归根。万般行事，终归于心；百事作为，本之于己。劳作是分内之本分，不可令劳苦损伤心神；进取是处世之正道，不可令执念扰乱心性。分内之责坦然担荷，力有不及便坦然接纳自身局限。世人多可以抵御外界磨难，却难以挣脱自我苛责，稍有缺憾，便全盘否定己身。归根，亦在于接纳完整自我，接纳自身之局限与平凡。
　　践：每至夜静，稍加自省：今日是否尽到本分？有无过度耗损心神。已然尽力，便不必反复责难自己。一事成败，关乎时运际遇，不可将全部得失罪责归于一身。尽人事，而不执着于结果。

　　天下心神扰攘之苦，大多起于向外追逐。

　　逐外则心散，心散则神浮；
　　逐外则志摇，志摇则行乱；
　　逐外则念杂，念杂则难静；
　　逐外则本失，本失则无宁。

　　善守归根者，遇纷繁而不乱，逢变故而不惊。
　　身处喧嚣而本根不移，历经浮沉而真性不失。
　　境遇可以困束身形，不能困束心神。

　　古之修己，重在安济世道；
　　今之归宁，重在安顿一己身心。

　　不随万象而迁移，不为外物所牵引，
　　不随众声而漂泊，不因境遇而改易。

　　本心并非生而明澈，乃是于一次次取舍之间磨砺而成。
　　归根亦非轻易之事。需要拒却部分看似顺遂的道路，承受些许不被理解的缄默，亦要为自己的抉择，承担对应的结果。
　　真正的本根，不是清静独处之时方才明晰，而是身处纷乱境遇依旧不乱。

　　归根者，归宁之终始，立命之根基。

　　收一念驰荡妄思，得一念内心澄明；
　　守一寸内在本根，得一寸恒久安宁。

　　归根，不是逃离世间诸事，而是令心神有所归止。
　　世事仍行，职分仍担，莫将全部自我寄托于外物与众人评议。

　　本定则心宁。
　　外逐则心生浮荡，内守则本根得植；
　　本心有所归向，终身可得安宁。

　　释文

　　世间万物，但凡有所生发，就必有它最终的归宿。树叶从千树飘落，终将回归泥土；江河奔涌万里，终究汇入大海；人的一生起落变迁，最后的归宿，都在于自己的内心。人世间最大的迷惑，就是舍弃根本，追逐外在，不停向外奔波求取。外界环境越是繁华热闹，人的内心就越是空虚；向外索取的越多，距离真实的自我就越遥远。

　　生活里很多人都是这般模样：事业取得一定成就，内心却时常惶恐不安；在外人眼中各方面都圆满妥当，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自己，就会感到茫然空洞。得到地位、财富和别人的赞美，短暂开心过后，空虚又会卷土重来，于是又继续向外寻求慰藉，循环往复，没有停歇。根源就在于，总想从身外之物寻找安宁，却不曾往内心扎根。身体虽有安居之处，精神却永远得不到平静。

　　古代修养身心的人，大多提倡顺应时代、建立功业。却很少谈及：当世俗的标准和自己内心相冲突的时候，该如何安放自己？无数选择扑面而来的时候，该怎样守住自己的分寸。

　　现代人内心的困境，不是学识不够、没有做出大的成就，而是心灵没有归宿，没有属于自己的立身根本。可供的选择越多，内心的笃定就越少。顺着世俗潮流择业，听从旁人意见做决定，喜怒哀乐都被外界牵动，习惯用别人的夸奖或者贬低评判自己。被称赞就意气风发，遭受非议就意志消沉。看似每天都在进步，实则一天天损耗自己的本心。根基虚浮，做什么事都飘摇不稳；根基动摇，一切都会混乱失序。

　　所以写下《归根》这一篇，劝人停止无休无止向外追逐，守住内在的本真，收回四处飘散的心思，建立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谓归根，不是逃避现实、什么都不去做，而是建立一套属于自己内心的判断标准。该做的事依旧要做，该承担的责任依旧要承担，只是不再把自我价值、内心的平静，全部押在物质得失和别人的评价上面。

　　归根分为四个核心要义，和归宁四纲相互契合，用来完成自我安顿、确立立身之本。

　　第一，辨规之归根。世俗的规则风气总是在变化，只有自己的本心应当恒定。很多人跟着世俗看法决定进退，追逐当下流行的东西，一辈子都在疲于追赶。世俗的规矩可以拿来参考借鉴，但不能当成最高准则；世间的礼法制度可以遵守，但不能当作自己的根本。
　　践行：遇到重要选择，反问自己两件事：这件事是我内心真正想做，还是害怕别人议论我？就算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夸奖，我还愿意这么做吗？不要被世俗口中“理所应当”，夺走自己内心真实的选择。

　　第二，存思之归根。就算众人言论喧嚣，也要保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就算世间观点纷乱，也要守住自己真实的想法。凡事一味听从别人，就会弄丢自我。懂得归根的人，不会拿别人的思考代替自己权衡，不会被别人的见解蒙蔽自己内心。
　　践行：听到各种纷杂的说法，不要急着认同或者反驳。静下心来，体察自己真实感受。不必刻意和别人保持一致，也不用故意特立独行，只求想法发自自己内心，不被外界裹挟。

　　第三，破妄之归根。一切浮华热闹，都只是匆匆过客。世人贪恋虚名，追逐利益，以为地位提升、名利加身，就能消除内心的惶恐。可外在得到的一切，只有一时风光，消散之后便一无所有。归根，并不是排斥财富名望，而是明白钱财名利只是养活自己的工具，不是心灵可以栖息的归宿。
　　践行：常常向内审视：我现在拼命追求的，是生存必须，还是单纯想要向别人证明自己？剥掉所有虚名光环，我还剩下什么可以依靠的立身根本。

　　第四，安己之归根。一切行事，最终都要回归内心；所有作为，根源都在于自己。劳作是本分，但不能让辛苦透支精神；进取是处世正道，但不能让执念搅乱心性。属于自己的责任坦然扛起，能力达不到的事情，坦然接纳自己的局限。很多人扛得住外界的磨难，却走不出对自己的苛责，稍有一点缺憾，就全盘否定自己。归根，也代表接纳完整的自己，接纳自身的不足与平凡。
　　践行：夜晚安静之时简单自省：今天有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有没有过度消耗心力。只要已经尽力，就不要再反复责怪自己。一件事成功失败，和时机际遇有关，不要把全部结果都算成自己的过错。尽力去做，但不执着一定要拿到想要的结果。

　　世上大部分内心煎熬痛苦，根源都来自不停向外追逐。

　　一心向外追逐，内心就会涣散；内心涣散，精神就会虚浮；
　　一心向外追逐，志向就会摇摆；志向摇摆，行为就会错乱；
　　一心向外追逐，杂念就会丛生；杂念丛生，内心就难以平静；
　　一心向外追逐，就会丢失本心；丢失本心，便永无安宁。

　　懂得守持本心的人，面对繁杂不会慌乱，遭遇变故不会惊惧。
　　身处喧嚣之中本心不会偏移，历经起起伏伏，依旧守住真我。
　　外界境遇可以困住人的身体，却不能困住人的精神。

　　古时候修身，重点在于安定世道、惠及众人；
　　如今讲归宁，重点在于安顿好自己的身心。

　　不跟着世间万象轻易摇摆，不被外物牵着走，
　　不被大众言论裹挟漂泊，不会因为境遇好坏改变内心。

　　本心不是天生就清楚，而是在一次次取舍里被磨出来的。
　　做到归根，并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需要拒绝一些看上去很顺遂的道路，承受一部分不被他人理解的沉默，也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
　　真正的根，不在独处时清楚，而在纷乱时不乱。

　　归根，是归宁整套心法的起点与归宿，是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收回四处飘荡的妄念，换来内心一份澄澈清明；
　　守住心中一点本真，换来长久安稳的平静。

　　归根，不是逃离现实世界，而是让心灵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该做的事依旧去做，该负的责任依旧扛起，不要把全部自我，寄托在外物和旁人的评价之上。

　　本心笃定，内心才能安宁。
　　一味向外追逐，内心便虚浮动荡；向内守住本心，根基才能稳固；
　　心灵拥有归宿，人的一生方能得到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