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洄》欢mh

6、第 6 章

　　一夜睡得浅。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细细的晨光从缝隙渗进来，落在地毯上，割开一室朦胧的暗色。白泅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有片刻的恍惚，昨夜长廊里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像一场半醒的梦。

　　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他躺着没动，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胸腔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还没有散去，酸涩、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细细揣摩的期待，缠在一起，轻轻坠着心脏。

　　昨晚那句“我需要一点时间”，说出口很轻，可分量很重。等于亲手打碎了自己维持六年的壁垒。

　　往后，再也不能一味逃开。

　　床头手机轻轻震了两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八点半的妆造，上午要拍杂志内页，下午还有一组采访。

　　白泅缓缓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眉心。一夜浅眠，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他起身走到浴室，冷水扑在脸上，凉意漫上来，才勉强压下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镜子里的人面色偏白，眉眼依旧温润，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洗漱完毕换上私服，简单的米白针织衫配深色休闲裤，褪去昨晚晚宴上的隆重，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下楼的时候，酒店餐厅正是早餐高峰。不少参加盛典的艺人还没有离开，三三两两坐着用餐，低声闲谈。

　　经纪人提前占好了角落的位置，看见他过来，抬手示意。

　　“刚看了今早的热搜。”经纪人把平板推到他面前，语气谨慎，“昨晚晚宴主办方敬酒那段，被旁边工作人员随手拍了片段，传到网上了。”

　　白泅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

　　视频很短，画面晃动，收音嘈杂，刚好拍到主办方负责人拉着他们二人碰杯，镜头捕捉到杯沿相碰那一声轻响。画面里，他唇角带着浅笑，颜冽站在对面，一身黑衣，目光落在他身上。

　　标题已经炒起来了：#金曜晚宴颜冽白泅同框碰杯# #同行山海幸有匹敌兑现了#

　　评论区铺得满满当当。

　　【六年零互动，这次居然直接碰杯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两个人的氛围感绝了，一个冷一个温，宿命感拉满】
　　【单纯前辈同行吧，别瞎磕，两家粉丝本来就容易吵】
　　【颜冽那句获奖感言加上晚宴碰杯，很难不多想】
　　【会不会是主办方硬凑的场面活？】

　　热搜热度还在慢慢往上爬，好在片段很短，没有拍到后面长廊私下交谈的内容，只有公开场合的礼貌碰面。

　　白泅指尖轻轻划动屏幕，目光停留在视频里颜冽的侧脸。镜头里的男人神色平静，可只有他知道，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下，藏着多少沉淀多年的话。

　　“团队已经在控评了，引导成同行之间正常的礼节性碰面。”经纪人低声说着，眉头微蹙，“幸好没有拍到别的，就怕有人过度解读。后面采访，记者大概率会问到这件事，我们提前想好说辞，就说是主办方安排，礼貌碰杯，仅此而已。”

　　白泅轻轻点头，把平板推回去：“我知道，我会把握分寸。”

　　他拿起刀叉，慢慢切盘子里的吐司，胃口淡淡的，没什么食欲。目光无意识扫过餐厅入口，心底忽然轻轻一跳。

　　颜冽推门走了进来。

　　依旧是简单的黑色休闲上衣，头发没有刻意造型，少了红毯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助理，没有多余的随行人员，进门之后目光淡淡扫过餐厅，似乎在寻找空位。

　　周围不少人留意到他，交谈声都轻了几分，却没人上前搭话。

　　白泅下意识收回视线，垂着眼，假装专心吃早餐，可耳尖却悄悄发烫。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明明是分开的团队，预定的早餐时间本应该错开，偏巧撞上。

　　颜冽的目光掠过餐厅，短暂地落在角落这一桌，看见白泅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半秒。

　　只是一瞬，便移开视线，跟着助理走向餐厅另一侧靠窗的单人卡座，距离很远。

　　他坐下之后，全程没有再往这边看。

　　白泅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又莫名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期盼什么。是希望对方过来打一声招呼，还是庆幸隔着距离，不必面对。

　　早餐吃得安静，经纪人还在低声跟他梳理下午采访的问题清单，预判记者可能抛出的尖锐提问。

　　“重点提防，不要聊私人关系，不要评价对方演技之外的东西。”

　　“嗯。”白泅应着，小口抿了一口温牛奶。

　　偶尔，他会借着抬眼的间隙，远远瞥一眼靠窗的方向。

　　颜冽坐得笔直，低头安静吃早餐，动作缓慢，很少抬头。侧脸落在晨光里，线条利落冷硬。

　　六年里，他们私下偶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白泅都会尽快避开。可今天，他没有起身离开。

　　他坐在原地，安静用完早餐，直到经纪人提醒时间差不多，该上楼准备妆造。

　　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再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

　　颜冽恰好也抬了头。

　　隔着整个餐厅的距离，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这一次，白泅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静静站了几秒，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是很淡、很短暂的示意，算不上笑容，只是简单的致意。

　　颜冽的眼底微微一动，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短短一瞬，转瞬结束。

　　白泅收回目光，跟着经纪人转身离开餐厅。走出大门，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刚那个对视，没有旁人留意，安静藏在满室喧嚣里。

　　是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改变。

　　不再躲闪，不再假装视而不见。

　　杂志拍摄的棚子在酒店不远处的文创园区。车子抵达的时候，摄影团队、造型师已经全部就位。

　　棚内灯光明亮，背景布是极简的灰调。白泅换上造型服装，投入拍摄。镜头下的他收了平日温润柔和，气质沉静，一颦一笑都踩在摄影师想要的感觉里。

　　拍摄间隙休息，助理递上水，小声跟他说：“泅哥，听说，颜老师今天也在这个园区拍东西，隔壁棚。”

　　白泅握着水杯的手一顿。

　　“隔壁棚？”

　　“嗯，好像是同一家杂志的另外一组封面，分两个棚，时间刚好撞上了。”助理低声解释，“应该是杂志统筹安排的，估计之前两边团队都不知道。”

　　白泅安静片刻，轻轻“哦”了一声。

　　世界很小。

　　昨夜晚宴，酒店长廊，今早餐厅，现在又在同一个拍摄园区。一桩桩偶遇接踵而至，像是命运刻意安排，不让他们继续隔绝。

　　他没有说什么，靠在休息椅上闭目养神，调整状态，准备下一组镜头。

　　拍摄持续到午后，中间换了三套造型。采访安排在拍摄全部结束之后，记者坐在对面，摄像机架好，开始提问。

　　前面的问题都很常规，聊新剧，聊拍摄感受，聊未来工作计划。直到中段，记者顺势提起昨夜金曜盛典。

　　“昨晚金曜盛典，您和颜冽老师同台碰杯，很多网友都很感慨，两位作为常年被放在一起对比的演员，很少看到这样的同框，能不能聊聊当时的感受？”

　　来了。

　　白泅唇角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稳，提前准备好的回答从容说出：“主办方的安排，现场很多前辈都在，就是同行之间简单的礼节。我和颜老师认识很多年，大家都在这个行业深耕，彼此认可对方的作品。”

　　话术得体，分寸稳妥，挑不出任何破绽。

　　记者继续追问：“之前很多年两位几乎零互动，这次颁奖礼颜老师的获奖感言提到‘幸有匹敌’，这句话也引起很大讨论，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想法？”

　　白泅睫毛轻轻垂落，片刻之后抬眼，神色依旧平静：“很荣幸。能被认可，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我们都在各自的作品里努力。”

　　不深聊，不延展，点到为止。

　　记者见他没有更多私人情绪流露，便顺势转向下一个问题。

　　采访结束，关闭摄像机。记者收起本子，笑着随口说了一句：“隔壁棚颜冽老师的采访刚结束，听说等下就要收工离开了。”

　　白泅微微一怔。

　　原来，快要走了。

　　他点头道谢，和记者告别，转身回到休息区。经纪人正在收拾资料，看见他过来：“采访顺利，回答没有问题。我们也可以收拾东西返程了。”

　　一行人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出摄影棚。

　　隔壁棚的大门敞开，工作人员正在拆卸灯光设备。外面的空地上，颜冽一行人站在车旁，准备上车。

　　阳光落在地面，晒得人微微发热。

　　白泅的脚步顿住。

　　颜冽已经听见动静，回过头。

　　两人隔着一小片空地遥遥相望。

　　周遭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这一次，没有长廊封闭的安静，没有晚宴的杯盏喧嚣，是白日阳光下，坦荡的碰面。

　　颜冽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安全距离，声音不高，刚好能让白泅听见。

　　“拍摄顺利？”

　　“嗯，还好。”白泅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拍完了？”

　　“刚结束。”颜冽目光轻轻扫过他眼底淡淡的倦色，“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胃药随身带。”

　　又是一句只有他们才懂的叮嘱。

　　白泅心头微暖，轻轻点头：“我记得。”

　　助理和经纪人都安静站在两侧，不插话，不靠近，给他们留出简短交谈的空间。

　　“我先走了。”颜冽低声开口，“后面如果有机会，再聊。”

　　“好。”

　　颜冽微微颔首，转身弯腰坐进车里。黑色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出园区大门，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车子看不见，白泅才收回目光。

　　经纪人站在他身侧，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低声开口：“刚刚那段对话很短，还好周围人不多。泅哥，你心里要清楚，这条路很难。”

　　白泅抬眼看向远处的街道，阳光落在他眉眼，轻声应道：“我知道。”

　　他知道前路满是阻碍，舆论、粉丝、公司、旁人的揣测，每一样都沉甸甸压在肩头。

　　可他不再想一味逃避。

　　车子载着白泅返程。车窗半降，风拂进来，吹动额前碎发。

　　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

　　【路上注意安全。不必急着给我答案，慢慢来。】

　　白泅指尖悬在屏幕上，静静看了很久。

　　是颜冽。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起来，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六年的高墙裂开缝隙之后，风终于吹了进来。

　　往后的日子，不会再是遥遥相望，避而不见。

　　他们要学着，在万丈喧嚣的名利场里，小心翼翼，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