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白疏辞

3、化学课 沈砚是

　　沈砚是周三早上回来的。

　　苏念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上了。跟往常一样，浅灰色T恤，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他抬起头，看见苏念，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温和、平静，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但苏念还是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你家里的事……”苏念把书包放下，犹豫着措辞，“还好吗？”

　　“没事。”沈砚合上书，语气轻描淡写，“我外婆住院了，我妈去照顾，我爸出差，家里没人，我守了两天夜。”

　　苏念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总是在医院里，想起母亲一个人在家等电话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她和沈砚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相似——都是那种“家里有事自己扛”的人。

　　“给你。”沈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苏念打开。里面是一颗草莓糖，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红绳，编成了一个简单的平安结。

　　“我妈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买多了。”沈砚低头翻书，好像这只是一件顺手的小事，“你手腕上那根快断了，我看。”

　　苏念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红绳确实起了毛边，但还没断。她看着这个平安结，小巧工整，红线编得紧密。她拿起来，比了比，刚好能套进手腕。

　　“谢谢。”她说。这次她没有拒绝。

　　沈砚没再说话，翻了一页书。

　　上课铃响的时候，苏念把平安结系在了红绳旁边，两个结并排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第一节课是化学。

　　教化学的老师姓孙，三十出头，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喜欢把“钠”念成“那”。他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下周要开始做实验，需要分组。

　　“两人一组，自由搭配。组长把名单报给课代表。”孙老师推了推眼镜，“实验成绩计入平时分，期末占百分之三十。”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林晚晚立刻抓住苏念的手臂：“咱俩一组！”

　　“你确定？上次物理实验你把硫酸铜倒进水槽里了。”

　　“那是个意外！”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是沈砚。他停在苏念桌边，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一起？”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沈砚理化生成绩都很好，跟他一组绝对稳妥。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屿的大嗓门从最后一排传过来：“苏念！你跟沈砚一组，那林晚晚呢？”

　　林晚晚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那个实验水平，得找个靠谱的人带吧？”陈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脸欠揍，“要不你跟我一组？我虽然化学一般，但我不会把试剂倒进水槽里。”

　　“你——！”

　　“行了行了，”苏念赶紧打圆场，“我跟沈砚一组吧，晚晚你跟陈屿……你们俩别在实验室打起来就行。”

　　林晚晚气得鼓起了腮帮子。陈屿在后面笑得很得意，朝着陆沉舟挤了挤眼：“陆哥，你呢？跟谁一组？”

　　陆沉舟正低头翻化学课本，闻言头也没抬：“课代表吧。”

　　“为啥？”

　　“她化学年级第一。”

　　陈屿嘿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跟江辞一组呢。”

　　陆沉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话，但苏念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江辞正看着这边。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苏念赶紧收回目光。

　　下午的实验课在科技楼三楼的化学实验室。

　　苏念和沈砚一组，林晚晚和陈屿一组，顾言和另一个女生一组。陆沉舟果然跟课代表分在了一起，江辞则和后排一个沉默的男生搭档。

　　实验内容是酸碱中和滴定。孙老师讲完步骤之后，大家开始动手。沈砚负责操作，苏念负责记录数据。两人配合默契，几乎没怎么说话，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

　　“你初中化学就很好。”苏念一边记数一边说。

　　“还行。”沈砚滴入最后一滴指示剂，溶液颜色从无色变成了浅粉色，恰到好处。

　　苏念低头写记录的时候，余光看到了对面实验台。陆沉舟站在那儿，面前的滴定管架得笔直，他正低头看刻度，神情专注。旁边的课代表在跟他说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手法熟练地旋开活塞。

　　苏念收回目光。但已经晚了。

　　沈砚没有抬头，手上还在整理器材，但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他做得很标准。”

　　“谁？”

　　沈砚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念的脸刷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沈砚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试剂瓶了，留给她一个不咸不淡的背影。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阴阳怪气。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分寸感让苏念心里更不舒服了。她宁愿沈砚问她一句“你为什么看他”，但他什么都没问。他永远什么都不问。

　　实验结束后，各组把数据交给课代表。苏念和沈砚拿了满分，林晚晚和陈屿勉强及格——因为陈屿滴定时手抖，多加了半滴，溶液颜色深了两个色号。

　　“都怪你。”林晚晚出了实验室还在抱怨。

　　“怪我？是你非要自己滴的！”陈屿不服。

　　“你就不能拦着我吗！”

　　“我拦你了！你听了吗！”

　　两人一路吵到走廊尽头。苏念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晚晚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滴管，说是刚才忘在实验台上的，但苏念分明记得那是第三组的滴管。

　　顾言走在林晚晚另一侧，时不时低头听她抱怨，偶尔递上一两句温和的附和。陈屿被隔在另一边，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苏念停下脚步，站在走廊里。她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四个人走在一起，但心思各自不同。

　　“发什么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念回头，陆沉舟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化学课本。他应该是最后走的那一批，实验室里已经快没人了。

　　“没什么。”苏念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沉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走廊里林晚晚几个人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陈屿喜欢林晚晚。”

　　苏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上周五。”

　　“他跟你说了？”

　　“他喝多了。”

　　“他喝什么了？”

　　“可乐。”

　　苏念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陆沉舟面前笑得毫无防备。她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小排牙齿。

　　陆沉舟看着她笑，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层清冷的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男生好奇怪。”

　　“哪里奇怪？”

　　“喝可乐也能喝出喝多了的效果。”苏念说完又笑了。

　　陆沉舟偏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他成功压住了，但他耳尖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你实验做得很快。”他忽然换了话题。

　　“沈砚做得多，我就是记数据。”

　　“嗯。”陆沉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苏念，看了一眼教室里正在收拾书包的沈砚。

　　那个眼神很轻，但苏念捕捉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先走了。”陆沉舟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说了一句：“你手腕上那个，新编的？”

　　苏念低头。他说的是那个平安结。

　　“嗯，沈砚给的。”

　　“哦。”

　　陆沉舟走了。这次真的走了。楼梯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阶，不急不缓。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忽然觉得，“哦”这个字很可怕。它可以包含很多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包含。陆沉舟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她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好像不太高兴。

　　放学的时候，苏念照例跟林晚晚一起走。林晚晚还在念叨陈屿：“你说他今天到底什么意思啊？在实验室当众说我手抖，结果自己滴得比我还歪！”

　　“他那是紧张。”

　　“他紧张什么？”

　　“你在他旁边，他紧张。”

　　林晚晚愣住了。她看了苏念两秒，然后猛地转过头去，耳朵红透了。“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小了一半。

　　苏念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林晚晚的QQ头像亮了一下。

　　“苏念。”林晚晚忽然叫她，声音认真了很多。

　　“嗯？”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苏念想了很久。她想到陆沉舟接创可贴时碰到她指尖的触感，想到他在操场上摔倒后爬起来继续打球的样子，想到他说“随你”时眼神里藏着的什么。

　　“大概就是，”她慢慢说，“你明明在听老师讲课，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他昨天说了什么。”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就在想谁？”

　　苏念没回答。她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耳根烧得厉害。

　　晚上，苏念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是一条QQ消息。她以为是林晚晚，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是陆沉舟。

　　他们加了好友，但从来没聊过。唯一的交流停留在那天大课间——“明天还来吗”“看情况”。但今天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化学笔记借我看一下。”

　　就六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标点符号之外的东西。

　　苏念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这算什么？这算理由吗？这算搭讪吗？还是他真的只是需要化学笔记？

　　她翻了一下书包，化学笔记在。但她拍了照片，没有说“明天给你”，而是说：“哪一页？”

　　“全都要。”

　　“全都要？”

　　“嗯。你记得比我好。”

　　苏念看着这行字，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她把整本笔记从头到尾拍了十八张照片，一张一张发给他。

　　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补了一句：“你膝盖好了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睡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了。创可贴还在。”

　　苏念看着“创可贴还在”这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她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但她控制不住嘴角上扬。

　　她不知道的是，郑州的另一头，陆沉舟躺在床上，膝盖上那片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旧的被他贴在了日记本最后一页。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苏念发来的十八张笔记照片，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然后他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说林晚晚喜欢什么？”

　　陈屿秒回：“？？？你要干嘛？”

　　“随便问问。”

　　“你喜欢林晚晚？？？”

　　“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嘛！”

　　“你别管。”

　　“我靠陆沉舟你不对劲！”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他觉得自己疯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去教室的路上，经过校门口的小卖部，脚步停了一下。他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草莓味的牛奶糖，塞进书包最里面。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念已经到了。她正低头翻化学课本，手腕上红绳和平安结并排晃着。

　　陆沉舟走过她身边，什么也没说。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把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了她桌角。

　　苏念低头看。是一盒牛奶糖。草莓味的。

　　她猛地回头。陆沉舟已经坐回了最后一排，正低头翻书。他的耳尖是红的。

　　苏念把糖盒攥在手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同一时间，教室门口，沈砚走进来。他看到了苏念手里的糖盒，也看到了最后一排那个低头看书的男生。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但他的目光在苏念桌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翻开书，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