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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国殇
      摇晃着一切存在的迷惑,不断往下坠的是我们还是天空?

      周闰王六年,崩。其弟渝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西出伐戎,扬兵于周之疆界,欲以威胁天子,与周分制天下。王道甭落,诸侯顷扎,天下大乱。
      是年秋,杨攻姜,围都城月余。

      相望无期,长风万里。

      漆着深赭色龙纹的黑木桌子上堆放着几卷已经泛了黄的竹简,窗外彤云密布,浅浅的金红色爬上桌边青年白皙的长袍,为这间沉重的房间增添了些许安慰。
      龙阳交叠着双手,透过手指,注视着洒下的斑斑驳驳的阴影,也注视着摊于桌面的一份文件,眉宇间是无法磨灭的惆怅。
      “世子,吃些东西吧。”侍卫好心地端来了食盒,“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不了,你下去吧。”他挥挥手,语气里颇有些恹恹,“别来打搅我。”
      “是。”侍卫只好退下,小声咕哝着,“可惜了公主的美意。”
      “等等!”
      还没有出门,已经被叫住了,“是公主送来的吗?”
      “是。”
      “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掀开顶上藤萝织就的盖子,露出食盒里一方白色的小小罗帕。龙阳呆了一呆,也许是因为自己心绪太乱,好象闻到了一缕似曾相识的线香。伸手去解罗帕,竟然是几只青青的梅子。
      一不小心滚落一枚,龙阳的视线顺着它走,刚才还黯淡着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青涩的过去。
      五岁的葵,安静地坐在竹榻之上,摆弄着几枚小小的果实。
      他从外面进来,华丽的世子服,厚重地压在肩上。
      “哥哥,吃。”粉嫩的小手毫不犹豫地递上了她守护了许久的珍宝。
      他接过,一口咬在嘴里,舌头立马感到一阵酸涩,却又夹杂着难以名状的甘美。
      “小葵,好苦。”他故意龇牙咧嘴,然后握住那只想要擦拭自己唇瓣的手,“你要补偿我!”
      “补偿?”
      “小葵,等你长大了,就做我的妃。我要你天天喂我梅子吃。”
      那个午后,碧玉也似的汁液,渗进身上凸透的龙鳞,化成难以磨灭的印记。
      一诺,一生。
      颊间再度感受到那清清凉凉的味道,龙阳忍不住转头望向宫殿的方向,窗棂外有鸟飞过,了无痕。
      轻叹了口气,龙阳朝外面守卫着的士兵说:“我想吃东西了。”
      既然当初的诺言无法实践,那么起码不要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

      我辗转反侧,只为给你一缕阳光,不顾自身凄凉。。。。。。

      取出象征身份的印鉴,龙阳在面前那张写满了字的绸缎上重重地压上红印。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能看到因用力而突出的指骨,烙印般的明显。
      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因为这是一份降书,他一生的屈辱。
      战败国的皇族,男子会被处刑。失去生命对于龙阳来说并不可怕,起码这样他能保住他的国家,虽然城楼上不会再有飘扬的“姜”旗;起码这样他能保住他的子民,虽然他们将失去自由;起码这样他能保住他的她,虽然她可能会沦为阶下囚。
      他的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自责。她将来的路还很长,也会布满荆棘,而他无法再站在她的前面,为她抵挡风雨,这样的自己,令人厌恶。
      紧紧捏着文书,龙阳起身,穿过甬道,前往城楼。
      城楼外,还有一万铁甲的侵略者咆哮着在等待他的答复。
      甬道很长,就像小时侯看宫殿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拉着她跑到处,回头看她随风摇摆的裙琚,看她飞扬的蓝色发丝,勾勒出风的万千姿态。
      后来,就长大了。
      她变得懂事,而他则变得冷静。
      再也没有那样跑过了。
      龙阳知道他们是兄妹,可是龙阳也知道从很小很小开始,他就已经不把她当妹妹了。他只叫她,“葵”。
      前往正殿的廊上,清俊的阳总是走在前面,把他并不很高大的阴影投在背后低头行走的葵身上。听到后面丝缎摩挲过地面,闻到那种清新淡雅的香味,龙阳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什么也不能做,甚至有一天,还将亲手送她踏上出嫁的旅途。
      于是转身,出人意料地揽住葵纤细的肩膀,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哥哥?!”
      如星闪耀的黑瞳,里头的光芒是千年岁月的永恒,绯色的晚霞染满她姣好的脸庞。
      在这一瞬间,有一种安静的悲伤,如果说了,将来该如何再面对呢?困扰的,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小葵。”声线嘶哑,已经是崩溃的边缘,“不要再叫我‘哥哥’了。叫我‘阳’。”
      他转身,不能再回头了,因为已经泪流满面。
      十五岁那年,饱读诗书的他,已经能背诵《礼记》,《尚书》,《三滔六略》,却还是斤斤计较于一个小小的称呼。一个即使改变了称呼,也还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手里的幸福就像是土偶,越是握得紧越见它分崩离析,明明知道要松手,却总是放不开。

      眼前豁然一亮,龙阳才发现自己刚才又陷入了沉思中。
      出得甬道,他不禁回望宫殿的方向,守城月余,始终都没能回去,只能鸿雁传书。葵真的像她所写的那样好吗?但愿如此。
      登上城楼,守城的侍卫纷纷下跪,包括几名统领。
      “世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城楼上跪满了身披甲胄的士兵,团团簇拥着白衣的青年,只有猎猎做响的旗帜摆动着唯一的声音。
      许久,发须已有些花白的将军颤抖地回答:“世子,请不要投降!”
      “不要投降啊!不要投降啊!不要投降!不要!”一叠声激动的回音。
      “你们!”
      嘴巴马上合拢,所有人都仰起脸,望向他们心中的王。
      龙阳一张张扫视过这些人的脸,有的胡子拉渣,有的头发纠结,有的眼眶下陷,有的则是黄里透青一幅病泱泱的面容,但是无一例外,所有的眼睛都散发着热情的火焰,所有的血液都几近沸腾的温度,所有人都期盼地望着自己。
      空气却是静谧得连风都倦然欲憩。
      “这里是你们的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龙阳冰冷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激情,“珍惜自己的生命吧。好好地守住最重要的人。”
      “世子!”
      这一次的叫声不再整齐,从这些五大三粗的士兵眼里,龙阳看到了颤巍巍的老婆婆,乐呵呵的老爷爷,布衣钗裙的中年妇女,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这些人也和他一样留恋着这个世界,并不想死。
      国破山河在,人却有可能死于乱军之中。
      老弱妇孺们把选择生与死的权利,在战士出征的那一天就交给了他,无条件的信任。
      出征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为之改变。
      还记得那是个夜凉如水的晚上,龙阳坐在庭院里的石桌边,自斟自酌。
      众星朗朗,孤月独明。
      淡淡的白皙投在他单薄的身上,这一去不知今昔何昔。生离与死别都尚有命运可以诅咒,起码知道自己在对方心目中举足轻重。可是,我呢?
      自嘲地一笑,可能只是庸人自扰而已。
      龙阳再满,镏金的酒爵举起又放下,思念之火越浇越旺。不可以去爱,因为这就是一种伤害。泛滥的感情就用堤坝阻挡,一层一层地往上砌,恐怕已直入云霄了。
      “哥,不要喝了,你要醉了。”月光下蓝色的身影如此缥缈。
      如果一醉真能解千愁,倒不妨一醉。
      只可惜每日里清醒地看着,冷静地压抑着,从不曾醉过,从不曾忘记过,这禁忌的痛。
      “葵!”
      白日里的躁热延续进夜,被无风的月光一烘就变成了闷。
      龙阳伸手握住那双柔荑,深深望向那双穿越星辰的眼眸,希图搜寻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寒冷的波动外是朦胧暧昧的光晕,少女特有的清澈,无邪到残忍。心有不甘地加重了握力,顺手一拉,便将那团蓝色的诱惑抱进怀里。
      “我。。。。。。”后面的字被吞没在贴合的唇瓣里,模糊不清,像稀薄的鱼群游过面前。
      轻微的喘息宛若天籁,不染半丝凡世俗尘,颤动着随着月光融入他的耳,引领着心脏一鼓一鼓地跳动。没有办法停下了,一如决堤的岸。闭上眼,掩灭了一切的黑暗,看不到束缚的锁链,虚假的安全着。
      被酒精迷醉的红,从他的脸上爬上她的颊。龙阳醉了,醉倒在温柔的赤里,最后一丝理智啸叫着想要组织身体的移动。它不知道压力太大,痛苦会供破,穿透到麻木再到快乐,那就是新生。
      “哥!”
      酒爵滚落在脚下的草地里,暗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执着于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这个字,快乐与苦痛原本就在这个字之上。
      龙阳睁开眼,那里面满是疲惫,犹如经历风雨的翼开始收缩。
      “对不起,葵。”
      “。。。。。。”
      “哥哥可以抱着你睡吗?”
      许久的沉默被视为默许。
      黑暗勾引出的心事,意外地被相拥的两个人搂紧。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由杂乱渐渐统合。沾满露水的衣衫,无力地熨贴住千疮百孔的灵魂,浑浑噩噩地睡去。渐渐地,龙阳陷入梦乡,听不到外世的痛苦。

      最留恋珍爱的东西保存到最后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亲手毁去。

      “报!!!!!!!!!!!!!!!!!!!!!!!!!!”
      一个灰头土脸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城楼,践踏过满地沉默的战士。
      “报,报,世子!”他大口喘了几下,深吸气,“报世子!剑庐下的通道已经挖通。出口在城北郊外林中!”
      石破惊天!
      所有人都镇静地楞在当场,只有一名白袍的青年除外。因为他就是始作俑者,围城月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青年嘴角漾起久违的笑容,“好,就着你的统领带全城所有百姓火速就通道离开。”
      “是。”
      目送这迟到的好消息离开,龙阳转头面对身边所有的士兵,“你们的家人将会安全撤离。想走的可以一起走。留下来的将再也见不到他们。自己选择吧。”
      “世子,让我留下来吧。”
      “要是当了逃兵,回去怎么向儿子交代?”
      “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
      。。。。。。
      不出所料的无一例外,全部都留了下来。
      为首的将军代表全体发言:“世子,我们要留下来。”
      “好!全体听我号令!”
      日将末,月未升。
      一生唯一的一次冲动在这晨昏交界的时刻。

      高耸的城墙下围着黑压压的骑士,为首的将军坐在白色的骏马上,等待着姜国的投降书。他没有等多久,很快就看到城楼上现出一个少年青涩的身影。
      “我王的回音呢?”将军越马上前,粗旷的声音力透耳背。
      少年不发一语,双臂伸出城墙外,握着的赫然竟是一柄七巧铁弓。
      拉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
      叫嚣的将军尚未回过神来,已经翻身落进污泥里,颅顶横插一枚白色箭镞。他的白马嘶鸣着,不安地踏动蹄子。
      一个声音顺着风,晃晃悠悠地飘进惊呆了的士兵耳里。
      “这就是我的回音。”
      一字,一冷。
      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敌人发了疯似地涌向城楼,十几架天梯同时搁置上,黑色铠甲下噬血的冲动滋滋作响,只好通过喉咙来解放。
      “杀啊!”
      “冲啊!”
      远处鼓声雷动,不知道有多少回音彻地而来。一波一波黑色的浪潮越窜越高,几乎要与城楼齐平了。
      站在顶端的龙阳,冷静地注视着白森森的兵器,举起手中的令旗。
      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了善恶之分。
      一面黑色的小旗挥扬。守城的士兵将预先烧开的沸腾的柏油搁在天梯之上,几十条黑色的液体,兀自冒着泡,呼啸而下。首当其冲的便立时被吞没,连哀号都没有发出,后面的人,沾到的便是皮开肉绽。人肉糊掉的味道伴随着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尖叫,划破天际安静的祥云。士兵开始从梯子上滚落,压到底下还没涌上来的人身上,又把那些粘稠的液体播散给更多的人。于是下面的人不再一昧地往上涌,而是抬头往上看。一旦有人掉落,人群马上散开,即使这个人还没有死,还在扭动着四肢求助,也依然没有人上前。
      对方的攻势缓了一缓,但是马上又开始了。龙阳注意到,他们让全身甲胄的骑兵先上,用盾牌作为掩护,而且尽是挑柏油稀薄,易于干躁的地方下脚。进兵的鼓,节奏开始加快。
      皱了皱眉,龙阳摇动一面红色的小旗。
      五百支箭夹带着凌厉的风势,尾端绽放着美丽的火蛇,漫天射下。飞出去的箭竟然分为两批,一批射向天梯最下端拥挤在一起的人群,另一批则直插那些凝固了的柏油。
      黑色的巨龙仿佛得到了生命,在瞬间苏醒,张开所有赤色的鳞,扑打所有可见的一切。黑龙所到之处,顿时沦为一片火海,生命被投进厚重的黑暗,激不起一点回响。声嘶力竭,筋疲力尽,无论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修罗地狱。
      绝美的红莲过后,只胜一片焦灼,辨不出人形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姜国莫都的城墙下。远处的鼓声止住了。
      “轰,咔咔。轰,咔咔。”
      刚才被湮灭在生灵嘶叫中那单一乏味的声音突现了出来。
      “轰!”破天锤死命地击打在数十米高的城门上。
      “咔咔。”沉重的巨门发出顽抗的拒绝。
      “刷!”龙阳拔出腰间的配剑,这是短兵相接的指令。

      害怕地握紧你的手,身怕被你讨厌,却从你的眼里看到原来你早已属于我。

      “阳,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你会受到世人的嘲笑。我不要你痛苦。”那天夜里,葵在他怀里是这样说的,“我早就不把你当哥哥了,阳。”
      脑海里突然闪现这句被自己遗忘的话语时,龙阳已经身中数剑了。毕竟是寡不敌众,身边的侍卫几乎已经全部倒下了。依然挡不住杨国蜂拥的人潮,不知何时那面令人讨厌的鼓又开始雷动。
      带着韵律的击打声,听在龙阳耳里,像极了歇斯底里的嘲笑,嘲笑他的无能,嘲笑他的冲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不过,笑吧,反正都没关系了。
      一个不知名的士兵朝挡在路中间的血人补上最后一刀,完全不知道他就是这姜国的世子,错过他一生中最大的功劳,又匆匆向前方跑去。
      龙阳倒在地上,身下全是他自己的血。无力地睁着眼,望向赤红的天际。
      只可惜,有些事知道的太晚了。不过,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一滴雨,落在他眼角,滑进泥里,是血色的。
      又一滴雨,落在他嘴角,润泽干涸的唇瓣,为他最后的笑容增添一丝诡异。
      。。。。。。
      无数的雨丝,落在他冰冷的身体上,全是血色的。

      今生,我们错过了很多。
      来世,我们不会停止步伐,哪怕那条路有一天会分开而行,哪怕那条路将被封锁而关闭。

      周定王元年,杨克姜。
      当日,天降血雨,无一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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