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夜航船 ...
-
沈知白穿越了,魂穿,就在夜航的船上。
晚上八点,码头却比白天更加热闹,所有人都急着挤上这艘巨轮去M国实现自己的发财梦。沈知白遮掩着面容混在其中,被人流推搡着往不断向前挪,他紧紧攥着衣兜里那张三等舱船票,这是现下唯一的出路。
四处都是叫骂声,沈知白无暇顾及,他自身都难保。
终于到了入口,检票员不复往日谄媚,看了眼他递过来那张不太平整的船票,嫌弃地摆摆手让他快进去。
说不甘心肯定是有的,可更多的还是郁结于心底的一腔恨意。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少爷哪吃过这种苦,一会儿不仅要住在最底层狭小简陋的六人间,更别提忍受舱房中不断飘进来的阵阵海水咸腥味。
沈知白面容灰扑扑的,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木色。连夜的奔波使他的头发随意散着,鬓边的几绺甚至因为闷热随汗贴在皮肤上。
粘腻,却又不能脱下大衣。
这样太引人注意。
他索性随手抓得更乱,将一双锐利的眼眸全部掩藏在黑长的刘海下,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能从他那个好舅舅那里虎口逃生就不错了。
沈知白面容沉静,穿梭在往来的人流中,此刻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找自己的房间。又抬手撇了一眼船票后,沈知白加快步履,向对应的房间号寻去,谁也看不出,他刚刚在码头把一群黑衣保镖耍得团团转。
也没人能知道,沈氏的少爷有一天竟也会挤三等舱。
从这个港口出发的,哪怕是外地人,都听过一耳朵当地传闻,尤其是位于金字塔尖的沈氏。
沈氏集团是家族企业,早年间有些背景,门路广,算是早早就发了家,一直到现在依旧在Z城如日中天。只是子嗣缘稀薄,旁支虽多,但不成气候,尽是些拖后腿的家伙,主家传下来,到沈知白上一辈,也只有两个孩子。
一个是沈知白的母亲沈问许,上一任沈家的掌权人,另一个就是沈渊,沈知白的亲舅舅,他母亲的亲哥哥。
沈渊是长子,却偏偏入不了老爷子的眼,外面人都道他空有野心却没有实力,甚至还缺了那么一点胆量。
造反他是不敢的,否则也不会等老爷子出问题,他才敢对这个外甥下手。
但令所有人都疑惑的是,沈老爷子虽患有心脏病,但一直雇有私人医生精心照料,从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怎么会突然病危了呢?
众说纷纭,在这几天Z城各种说法都有,上流圈子总归不过是那些八卦,传来传去总是离不了老三样,家产、谋害、旧疾复发。
刚听到这个噩耗,沈知白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他印象中,老爷子身体还算康健,再活二十年都不是问题。虽说几年前女儿女婿死在海难中令他重受打击,可他到底还是挺了过来,何况沈知白这个亲孙子前两日还陪老人下棋,怎么会突然病危了?
很快,沈知白就知道了原因——
收到这个坏消息不过五分钟,沈渊就带着一群黑衣保镖封锁了老宅的所有出入口,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美其名曰“帮死去的妹妹照看孩子”。
早干什么去了?
沈问许过世不见他声响,老爷子一出意外他就跳出来。
沈知白看着家佣们被一个个叫到沈渊面前,旁边的保镖打开银色手提箱,不停地从中拿出厚实的现金分给家佣们。
一箱空,再接一箱,直到最后所有人都拿到遣散费。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不用再来了,父亲重病,我来替他老人家照顾我这个可怜的侄子。”
沈渊发话,佣人们都识趣离开,谁也不想掺和进这场豪门恩怨里。
沈知白倚在二楼的栏杆旁,冷眼看完这场闹剧,才迈着步子拾级而下,他被沈渊带来的保镖请下楼来,最终在对方三步远处站定:“舅舅,你这么大动干戈,莫非是打算效仿老太爷当年在老宅掀起的那场派系清算?”
沈知白声音平稳冷淡,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这人既请,沈知白就敢下来,只是面上肯定不会有好脸色,板直的一张脸,没作表情。
沈渊一时见到人还有些不适应,许久不曾相见的乖顺外甥,此刻就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不过也只一瞬,这疑惑就散了,毕竟任谁像被抄家一样,也不会笑着迎接。只是这个外甥没有吓到蜷缩在被窝里哭泣,着实出乎意料。难不成老爷子带几年,还真让他从根本上改了性不成?
这怎么可能,要真有这么神,沈渊自己也不会早些年没什么长进。
“阿白你这是什么话,我可是你亲舅舅,怎么会对你动手,毕竟你可是老爷子看重的下一任继承人,再说了,现在都什么社会,早就没有拉帮结派的那些事。”
面对侄子尖锐的问题,沈渊仍是笑着的,如果不是他的嘴角略微僵直,语气中也有几分不明显的愤恨,看上去真就活脱脱的一位和蔼亲戚。
Z城上了年岁的老人都知道,沈家早年发家时,走的路子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干净。好在后来官方开始严肃整顿,沈家当时的家主拼尽全力规整生意,把那些封建糟粕都火速丢弃,生怕昔日不光彩的旧事会对家族以后的发展造成影响。
一夜之间,不好的传言都缄默于口。
但这只是后辈们夸张的说法,在街头巷尾酒桌牌面被吹嘘谣传,甚至当时还有传言说,沈家人都是修炼千年的妖精,一脉相传的精明深沉,只要盯上对手,连骨带肉向来吞得干干净净,渣子都不带剩的。
这个传言在那相同基因的漂亮脸蛋加成下,多了几分唬人的可信度,Z城人都觉得沈家人活像是聊斋中专吸人精魄的画皮鬼。
外表不显,内心算计,要当地的老人形容,必然是“真是活成人精了”。
显然沈知白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他更加直白地把话放在明面上,故意激怒沈渊,好让他嘴里露出点消息:“爷爷还在,你这就急不可耐地越俎代庖,照看我,还轮不到你。”
沈知白话说得毫不客气,眼神也锋芒毕露,带着明显的嘲讽。
何况在多年教养下他早已蜕变,不是十年前海难中失去双亲的那个柔弱幼童,此刻的他丝毫不畏惧周围保镖的包围,像一柄即将出世的唐横刀,冷厉锋锐,乍一下寒光尽现,活像他母亲当年风姿,力排众议,以女儿身令一众元老心服口服,执掌沈家所有产业。
沈渊心中没来由地一惊,气势不自觉地弱下去,好像从这个年幼的侄子身上,再次看到了让他嫉妒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从不会有的气魄。
他扫视一圈,确保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控中。
从病房出来后的愤气又重新燃烧起来,老爷子已经要没了,他还用得着怕这个小崽子?
沈渊火气上涌,脸色铁青:“配不配的,自然由长辈来说,何况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几日?老爷子可能就这几日了,没法继续照顾你,”转眼又挂上伪善的笑,语气轻佻欠揍,“你还年幼,在那之前,只有舅舅顾念血缘亲情代为打理家产。”
说完,沈渊便直接向旁边招了招手,两个保镖立刻会意,走到沈知白身后,就在手即将落到沈知白肩膀的一刹那,对方反手一扭将他的手腕死死扣住,还顺势借力狠踹向另一人的膝弯处,动作流程漂亮地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两个保镖瞬间被撂倒,沈知白紧接着又朝沈渊挥拳,毫无防备的猛击之下,沈渊踉跄捂脸,等再抬起头时,所有人都看到他破裂的唇角瞬间红肿。
“当年那场海难,是不是与你有关?”沈知白寡不敌众,被其余保镖按下后质问沈渊。
“当年海难?”沈渊脑中的嗡鸣减弱,突然发笑,他吐出口中的腥气,辩驳道:“阿白!当年我也是自身难保,海难来临所有人都在逃命,哪里顾得上其他,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不然外面的人怎么想我。”
沈渊笑着,惋惜地看着他瘦削的身影,“你这些年长进不少,以前那副柔弱样都是装的?”
沈渊被麻痹这么多年,若不是老爷子出事让这小子方寸大乱,恐怕还真被他唬了过去。
沈知白抬眼乜视:“是又如何,你还不是像个傻子一样乖乖相信?”
这话说完,沈渊就让人把他禁足在房间内,留下保镖把控着沈宅各个出入口。
直到走到沈宅门口,沈渊才啐了一声,“小崽子,真是小瞧了,几年不见能耐不少,跟老子斗,他还是太嫩。”
沈知白在老宅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时时刻刻有保镖看守,沈知白始终无法踏出院落,几次出逃都以失败告终,眼下最好的结果是从外面突破。
食难下咽寝不安眠,沈知白连水都难以入口,沈渊自那一日后再没来过,爷爷的消息也再没有传来,他只能像涂山女娇那样焦灼地等待着,每一寸光阴都熬的漫长难捱。
沈知白在心里安慰自己,沈渊没来说明爷爷还有希望。
他这个舅舅,说难听点就是有颗老鼠胆子,恐怕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利索地道出最终结果,可也太过于“小心谨慎”,最后时刻给了他一线生机。
第三天徬晚,沈知白正打算放手一搏,趁着夜色翻窗潜逃,没想到转机来了,一直跟在沈老爷子身边的阿虎推门而入。
阿虎将一个牛皮包塞到他手里,语速飞快地叮嘱着:“小少爷,坐今晚最后一趟船去M国,族中最近不太平,您先去避避风头,这些东西和船票你收好,我和兄弟们护送你去码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头。”
沈知白安静地听他说完,将东西收好,从枕下摸出一把藏起来的古式柳叶飞刀,转头问了阿虎最后一个问题:“爷爷怎么样了?”
阿虎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不忍地开口:“老爷半小时前就已经不行了。”
见小少爷听完没什么表情,阿虎只恨不得自杀谢罪,可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让小少爷离开这里才是重中之重。
沈知白希望得出和心中不同的答案,但理智告诉他,情况就是这样,他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沿途值守者尽数陷入昏迷,趁着换班前最后一点时间,沈知白跟着阿虎逃了出去。能来的五人都是忠心耿耿旧部,他们帮沈知白在途中引开了半数追踪者。
到最后,只剩下沈知白一人,穿着接头人提早准备好的破旧黑色大衣,将身形隐匿在太阳落山的阴影中,静候着即将到来的发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