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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日 弑秦 ...

  •   逐日弑秦

      边疆西岭是轩辕氏有国以来最让朝廷头疼的地方,那里黄沙漫天,终年干旱,更是险岭相连,即便有那么几座小城,也是马贼横行,盗寇为王,故此朝廷干脆将位于西岭关内边界的几座城池守得死死的,重兵待阵,也就把那几座小城让去了。
      逐日城地处西北,是通向关外的一座大城,此城曾被马贼飞马帮占做了匪巢,五年前这伙马贼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逐日城便成了一座空城,直至一年后,才有一个村落的人逃难至此,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五年间,以先为了躲避马贼背井离乡的人们也渐渐回到了家乡,逐日城便又回复往日的繁华,现出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逐日城本分为东西两小城,东城住的皆是关内人,西城则以外族人居多。两小城的分界线就在城中最大的街市,可看到一侧的商家皆是外族风情,而别一侧则是关内人特有的沉稳朴素。然不知何时,这本是泾渭分明的街市渐渐变得不再那么古怪,而城里的百姓也开始混居一起,更有些年纪稍小的,不顾家里反对与外族通婚。而这些外族人则骑着自己的牧马穿过东城往关内去,做生意的,游玩的,比比皆是。
      祥和布店开在东街上,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大娘,她灰白的头发总是梳得整齐,发髻盘得规矩,以一只金钗别着。可人们都称她为莫大姐,若是有外乡人不知内情,称她一声大娘,她定是瞪着眼睛,问上句我这岁数儿够得上大娘这辈份么!
      这一日,莫大姐刚拉下销栓,把店铺整理妥当,擦得是窗明几净的,就听着街面上传来阵阵马铃声,她不由得露出微笑,进到内堂。
      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头看向从东城城道走过来的两匹高头大马,这马确是好马,这马上的人更是英姿勃勃,着人忍不得多看两眼。
      阳光刺着人眼,马上的少年郎似是早已受惯这路人的侧目,只是微微一笑,黝黑的皮肤上露出浅浅的酒窝,他挺直后背,眨眨大眼睛,握握腰间的弯刀,又孩子气的皱皱外族人特有的高鼻梁。
      “塔都!回来啦!”一个胡同里钻出来的一个粗壮的男孩子,上前几步拽住这少年的缰绳,兴奋地叫着。
      这叫塔都的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崭新的白袍子在空中都有些扎人眼。“李礼!你又壮了不少啊!”
      “嘿!前儿个我刚去西郊打猎,还打着一只山猪哪!今儿晚上去我家,阿母算准了你得回来,让我找你去哪。”李礼一把揽了塔都的脖子,怪叫起来,“才俩月不见,你怎么长的比我都高了!”
      塔都右手一拧,把李礼的胳膊反转,疼得他嗷嗷直叫,不由得意道,“那是了,还不叫哥!”
      李礼二话不说伸脚便踹,这二人就这么着在街上练起了摔跤,城内人都识得这两个活宝,也就含笑看着,不时有几个汉子叫几声好,让这两个半大孩子更是玩儿起来没了边儿。
      等塔都想起回家,这时候都已经过了一刻了,他跟李礼说好了晚上去他家喝酒,然后牵了马匆匆往家走去。
      “塔都回来啦,又长个儿啦。”
      “阿穆姨,我给您家小宝带了几个小玩意儿,一会儿我给您送过去。”
      “回回都让你花钱给我们家那个小混蛋买玩意儿,可谢谢你啦。”
      “您哪儿的话啊。”
      “塔都小子,给你周爷爷我买什么啦。”
      “嘿,周爷爷,您看这水烟管子,可是关内江南最有名的云绕轩的师傅做的啦,您掂掂这份量,这质地……”
      “好小子,就知道你不会把你周爷爷给落下!”满脸是褶的周老爷子这会儿更是美得不行,接过水烟管子反复看着,喜欢得紧。
      塔都嘿嘿笑着直往家奔。终于停在自家店铺门口。“莫大姐!来生意啦!”他掐着嗓子怪叫一声,把马拴了提着大包小包大盒小盒冲进门去。
      “你个猴精的,瞧瞧这一身的土。”莫大姐拿着早准备好的湿手巾直往塔都脸上抹去。
      “嘿嘿!阿母,你想我不想!”塔都说着把莫大姐当空抱起来在堂厅里转了几转,“我可想死你啦!”
      莫大姐也不着慌,待他把自己放下,一个巴掌拍过去,重重落在塔都的肩膀头上。
      塔都稳稳地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肩膀,坏笑着,“像是挠痒痒,阿母你可老啦!”
      莫大姐抿唇笑,嘴上虽是骂着,可眼里满是欣慰,她这唯一的儿子啊,她不求他能扬名立万,但求他能平平安安,和她在这逐日城里安稳地过一辈子就好。
      “这回去尚京,我特地买了一匹雪蝉丝,阿母你看。”塔都打开一个看上去十分厚重的红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匹丝质面料,阳光直射下,散发着柔和而又淡淡的白光。
      “真是好料子。”莫大姐也禁不得赞上一句。
      “给秦老夫人买哒,她一直关照咱家生意,逢上年节还着人给咱家送些红包,我觉着应该给秦老夫人买点儿什么,就买啦,阿母你说呢。”塔都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大人,可笑容又像个孩子。
      莫大姐掐掐他的脸,“就你最懂事了。”
      塔都因着莫大姐的赞语,乐得像花儿一样。
      收拾完东西,塔都刚喝上一口水,就听着外面那柔细的声音说着,“夫人,到了。”
      不多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在婢子的陪伴下走进祥和布店,她穿着上好的素纱丝服,腰身像少女一样纤细,用宽面编银丝绦带紧紧箍着,略宽的广袖与沉铜龙头拐杖磨擦时发生轻微的沙沙声,她发间坠着几只小巧的银铃,每走一步,就发出悦耳的铃音,除了那支银质的簪花,便再无其它发饰。她长相一般,眼皮因为年纪耷拉下来,显得眼睛很小,脸上尽是些浅褐的色斑,嘴角下垂,显得不易亲近。
      而她身边的婢子,就如画里走出来的可人儿一样,着浅灰色的儒裙,跟在这老夫人身边,低垂着头,只是在进到堂厅里时,眼光迅速地扫过塔都,又回复常态。
      “秦老夫人,您来啦。”塔都忙将老夫人让于上座,倒上温茶,“您尝尝,我刚从关内带来的龙井。”
      秦老夫人颔首接过,这本不寒冷的时节,她却戴着一副白色的手套,看不出什么质地,只让人觉得很些厚度,“小塔都,这回去关内又带了什么好玩意儿啊。”她声音低哑嘶裂,很是难听。
      塔都一听这话茬儿,赶紧把自己带回来的雪蝉丝拿出来现宝,“这是特地给您带回来的哒,您看看。”莫大姐跟一边儿看着,微笑着。
      “依玛。”
      那婢子接过这分量不轻的木盒子,放到茶桌上,打开盒盖。
      “果然是好料子。”秦老夫人轻抚着泛着柔光的面料,虽隔着手套,但好像感受到了它的柔滑,称赞道。“依玛。”
      依玛从怀中拿出一只荷包,递于塔都,脸上虽是平板表情,却隐约透着绯色。
      塔都忙摇手,“这料子是送给您的,不是卖的!”
      秦老夫人难得露出笑意,“不二,我是越发喜欢你家这小子啦。”依玛闻言,把荷包硬塞到塔都手里。
      莫大姐也笑了,“老夫人喜欢他,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塔都,老夫人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塔都接过沉甸甸的荷包,连连道谢。
      秦老夫人着他们忙着自己只是喝杯茶就走,便端着茶盏品茗。
      塔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阿母,这回我去关内,还看着一位青莲无双的侠女哪。她说她叫轩辕青衣,还给我一块儿竹牌子,说是只要有这块牌子,这江湖中无人敢找我的晦气。”说着他拿出那块翠绿的竹牌子,给莫大姐看。
      莫大姐只听到青莲二字便脸色大变,塔都越往下说去,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直到塔都把那竹牌子拿出来,她一把抢过,要扔出窗外,“什么鬼东西,给我扔了!”
      “阿母!你这是干吗啊!”塔都忙抢回来,“就算是鬼东西,我也要留着!”仿佛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小竹牌子就是他的命根子。
      “你!”莫大姐急得作势就要打下去。
      秦老夫人放下茶盏,“小孩子不懂事,也便罢了。”她似有后话,却不再说,道个谢便在依玛的搀扶下离开了。

      漆黑的夜,也是逐日城的一大特色,只因这里没有过夜还会开着的店家,天一全黑,便家家熄灯休息了。
      只有逐日城东北角的一座大宅子,门前还高悬着两盏灯笼,散着暗黄色的光芒,有风过,摇摇晃晃的,内里的烛火也突明突暗,灯笼上用隶书写着两个大字,秦庄。
      进到院内,便是灯火通明,仿着关内江南的格局做的廊子,假山,小桥,流水,在这诡魅的夜里,蒙胧的灯光中,都像是活的,只是这偌大的院中,没有人走动,四周一切都是寂静异常。
      突然有个人快速地走过廊子,直直穿过跨院,往内宅走去。
      直到一间偏僻的大房子前,这人才停下。这似是一间偏院,却有着一般偏院不会有的大气和别致。“何事。”屋中传来一个声音,细细柔柔的,却透着严厉,似是非常不满此人入夜突至。
      “不二有事相求于夫人。烦请兀都总管通报。”这人说话语调哀凄,声音轻柔,让人听了心中不觉就揪起来。
      “夫人已经睡下了。你还是回罢。”
      “那不二就在这儿候着,明儿个……”这人双膝着地冒死顶了上去,只求能见到这夫人一面。
      屋门这时开了,出来的人是白日里去过祥和布店的依玛。“夫人让你进去。”
      “多谢兀都总管,多谢兀都总管!”这人叩了个首急勿勿走进屋去。
      吱哑一声,屋门紧闭。
      大屋内里十分宽阔,陈设少之又少。最为乍眼的便是眼前的一帘纱帐。此时入夏,便换上了淡淡青绿的纱帐,四柱烛台上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响,明灭间帐内有一女子乌云垂地,似着了件白色长衫,手握书卷。
      “怎么来了,又不说话。”这女子缓缓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动听至极。
      “夫人,塔都这孩子行事鲁莽,说话不着边际,夫人您就饶了他这一回罢!”说着这人再次跪下猛地在厚实的地毯上磕头,每一下都发出闷响,显出是使了不小的劲儿的。
      “塔都这孩子说了什么错事,做了什么错事么。我倒是没听到也没看到,只不过,”这女子放下书卷,依玛忙从旁走进内间,挽起这女子一头如云长发,“我倒真是喜欢他,想收下他。”
      “!……夫人高看这孩子了,其实,其实他资质驽钝,武功平平,若是收下他,只怕会坏了弑秦的名声……”这人说话时只觉头皮发麻,随时都准备着挨那当头一剑。
      这女子微扬嘴角,“照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日间他似真是犯了秦老夫人的大忌讳啊……依玛,犯此大忌讳,应是怎么个处置法儿来着?”
      “回夫人,应是斩去四肢,丢进蛇窟,受万蛇钻心之刑。”用依玛轻柔的声音说出这骇人的话来,仍是让人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夫人!!”这人猛地仰起脸,却是一张媚颜,“不二这八年来对夫人忠心耿耿,夫人派下的任务不二无一不尽心完成,塔都是不二唯一的骨肉,若他罪无可赦,不二愿代儿受刑。”
      “犯错的人不是你,我为何要罚你。”这女子着依玛为她梳头,缓缓开口,“塔都这孩子我甚是喜欢,当真不愿让他受这份儿活罪,只是想收他入门,你又不肯,倒真是难住我了。”
      “夫人……”
      “不必说了,不若这样,我先杀了你,再着人杀了塔都,死人是不会有眼泪不会有感情的,于你于塔都皆是件好事,你觉得如何。”这女子轻巧地说着让人心寒的话,又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呵呵笑出来,“依玛,你说我这个主意,想的好不好?”
      “夫人的主意妙。”
      “那你为何手抖呢?”这女子牵起依玛执梳的手,轻抚着,“已是入夏了,这天气不算寒凉啊。”
      依玛垂下眼,“依玛知错了,请夫人恕罪。”
      这女子敛了笑,放开她,“既知错了,那这个事儿就由你去办吧。你也有五年没动过手了吧,是不是连血味儿都忘了呢。”
      依玛领命返身走出内间,来到外间这女子身边,“莫大姐,对不住了。”话方落,双手已成爪状扣住这人的后颈。
      “且慢。”只是轻轻的一句话,让依玛硬是收回了劲道。
      屋门开合声中,脚步声高低高低的向外间走来。此人显然是个跛子。“师父。”依玛收回手,行礼,退到一旁。
      “你又来搅局?”纱帐内的女子显出不满,倒也没有动怒,她知道他肯定会来救人。
      “小姐,与其失去两员大将,不若收了塔都。”
      “我是很想,不过不二不肯。”这女子像个孩子般埋怨着。
      来人拉起跪地不起的莫不二,叹了声,“与其今日死,不若多活个几年,你也不想祁本大哥见着这般光景吧……”
      莫不二闻听落下泪来,转身而去。
      纱帐无风自动,向两旁吹开去,帐内女子缓步走出来,来人着依玛退下,上前扶住女子。
      “梧月,她会恨我罢。”
      “小姐,日后她定会谢您的。”
      “祁本惹的事儿,本应是我为他抹平的。”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只不过看他有没有本事扭转乾坤罢了。”
      “不若让隋剑……”
      “小姐,入了弑秦,这点儿风浪都闯不过,倒不如今儿晚上就杀了他。”
      这女子不再说话,轻撩起遮住脸庞的长发,红莲如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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