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残响·东条山
爱枝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写第五声部的第一页报告。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打的。内线电话响了三次,她才接起来。堂岛走了之后,办公室的电话就归她管了。她拿起听筒,对面是刑事局的中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淡,但多了一种她没听过的急切。
“东条山。”他说,“发现了一具女尸。学生。身份不明。你马上过去。”
“九条警视呢?”
“已经通知了。他在路上。”
爱枝挂了电话。她拿起包和录音笔,跑出办公室。小野寺不在。甲斐在保释中,不能离开东京都。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电梯还是那么慢。她跑出别馆的时候,风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东条山。”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东条山在埼玉县和东京都交界。很远。你确定?”
“确定。”
出租车上了高速公路。爱枝靠在座椅上,拿出笔记本。她翻到空白页。她开始写。“第十三章。东条山。女学生。身份不明。”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车窗外的街景从东京的高楼变成郊区的矮房,又变成田野和树林。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田里留着残雪。远处的山丘是深灰色的,像一排静默的剪影。
东条山不是一座高山。它更像一个巨大的丘陵,被杂木林覆盖。山脚下有一个小公园,公园旁边是一条废弃的登山道。尸体就是在登山道入口附近被发现的。报案人是附近小学的老师,早上带学生来公园写生,一个孩子跑进登山道捡球,看见了树丛下面的东西。他以为是被人丢掉的洋娃娃。老师走过去看,闻到了味道,报了警。
爱枝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脚下停着三辆警车,蓝色的灯在灰蒙蒙的树影间闪烁。黄色的警戒线从登山道入口拉出来,围着一小片空地。几个鉴识人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镊子和证物袋。爱枝亮出证件,钻过警戒线。
九条伊吹站在尸体旁边。他的衬衫还是皱的。头发还是乱的。但他没有戴耳机。他的CD机放在脚边的地上。他低着头,看着那具尸体。爱枝走到他旁边。她低头看。
死者是一个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的水手服。校徽被扯掉了,胸前只剩下一小块缝纫的痕迹。她侧卧在落叶和泥土之间,双腿蜷曲,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姿势像在睡觉。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散在落叶上。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一个未完成的字。
她的右手旁边,有一支长笛。银色的。表面有氧化变暗的痕迹,但擦得很干净。长笛的吹口处有唾液残留。她死之前吹过。她的左手放在胸前,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是乐谱纸。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
爱枝蹲下来。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她看着那张乐谱。乐谱的标题写着:“第五声部。致东条山。”
“第五声部。”爱枝小声说。
九条站在她身后。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你听。”他说。
爱枝闭上眼睛。她听。风穿过杂木林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乌鸦叫。有警车的引擎声。有鉴识人员低声交谈。但在这些声音下面,她听见了别的东西。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旋律很陌生。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长笛。”她说。
九条蹲下来。他伸出手,悬在死者右手的长笛上方。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看不见的键。
“她在吹。”他说,“她在吹第五声部。吹到一半。停了。”
“停了?”
“她的手指不对。”九条说,“长笛的按键上有指纹。但最后一个音没有按下去。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因为她死了。”
他站起来。他看着登山道深处。
“有人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长笛的声音。”九条说,“有人在树林里等她吹第五声部。她吹了。但没有吹完。所以那个人走了。”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
“你去找。”
“找什么?”
“找第五声部。”九条说,“她的谱子。她只写了一页。但第五声部不止一页。她写了别的。藏在某个地方。”
他走到尸体旁边。他蹲下来。他轻轻掰开死者左手的手指。那张折叠的乐谱纸被取出来。九条展开它。爱枝凑近看。乐谱上画着五线谱。音符是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工整。第一行写着:“第五声部。长笛。从第三声部结束的地方开始。卡农。但旋律向上走。”
“向上走。”爱枝说。
“对。”九条说,“第一声部向前。第二声部向上。第三声部向下。第四声部向后。第五声部向上。所有的声部都在追同一个旋律。但方向不同。像卡农的变体。”
他把乐谱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你去找她写的东西。”他说,“她的谱子。她的笔记。她的日记。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为什么吹长笛。”
他走回登山道入口。警车的□□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某种期待。某种不安。
“九条警视。”爱枝叫住他。
九条停下来。他没有转身。
“这个女孩。”爱枝说,“她和由美有关系吗?”
九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她穿着水手服。但校徽被扯掉了。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是谁。她在保护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保护谁?”
“保护她的学校。”九条说,“她的学校教音乐。她的学校有钢琴课。她的学校有卡农。”
他转过身。他看着爱枝。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她的学校,”他说,“是九条美咲教过书的学校。”
爱枝的心跳停了一拍。
“美咲教过书的学校?”
“对。”九条说,“美咲在东条山脚下的私立音乐学校教过五年。田边由美是她最出名的学生。但这个女孩不是由美。她比由美小十岁。她是美咲后来的学生。她不知道美咲死了。她不知道由美死了。她只是弹琴。吹长笛。写第五声部。”
他转过身。他走进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残响。像音符。
爱枝站在登山道入口。她看着那具女学生的尸体。她看着那支银色的长笛。她想起九条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第四声部是你。但第五声部还没有来。”现在第五声部来了。在东条山。在一个女学生的长笛里。在一个她不知道的曲子里。
她拿出手机。她给甲斐发了一条消息。
“东条山。女学生。长笛。第五声部。你听说过九条美咲的学校吗?”
甲斐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那所学校关了。五年前。美咲死后。”
爱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看着登山道深处。暮色已经暗了。树林变成黑色的剪影。但她还能看见那条路。窄窄的土路。被落叶覆盖。通向山里。通向未知。通向第五声部。
她走进登山道。她走得很慢。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的。像音符。像残响。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登山道变窄了。两侧的杂木林变得更密。天几乎全黑了。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在土路上。她看见路上有脚印。两个脚印。并排。一个比较大。一个比较小。小的穿着女式运动鞋。大的穿着男式皮鞋。两双脚印一直通向山里。然后,在某个地方,小的脚印停了。大的脚印继续向前。
爱枝蹲下来。她看着那双大的脚印。男式皮鞋。四十二码左右。鞋底的花纹很浅。像是室内鞋。不像登山鞋。
“老师。”她说。
她站起来。她继续往前走。脚印通向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山顶。右边通向一个更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间小木屋。木屋的门开着。里面很暗。但爱枝看见木屋的墙上贴满了东西。她走近看。是乐谱。手写的。贴满了整面墙。五线谱。铅笔。字迹很工整。和那张折叠乐谱上的字迹一样。
她走进去。她用手电筒照那些乐谱。第一张写着:“第一声部。钢琴。致由美。”第二张写着:“第二声部。钢琴。致真理子。”第三张写着:“第三声部。钢琴。致甲斐。”第四张写着:“第四声部。钢琴。致九条。”第五张写着:“第五声部。长笛。致——”
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清。
爱枝走到木屋最里面。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东条山音乐教室。学生名单。”下面是名字。第一个名字是田边由美。第二个名字是三浦真理子。第三个名字是甲斐素子。第四个名字是——铃木爱枝。
爱枝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写在田边由美和三浦真理子的名字下面。写在甲斐素子的名字下面。第五个名字。她的名字。
她翻到下一页。笔记本上画着一架钢琴。钢琴旁边有一个女孩。女孩在吹长笛。钢琴的盖子上放着一本书。书名是《卡农》。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字迹很工整。但有些颤抖。
“如果我不见了,请找铃木爱枝。她知道第五声部。”
爱枝合上笔记本。她站在木屋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面贴满乐谱的墙。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曲子。所有的残响。她想起九条说的话。“第五声部还没有来。”现在第五声部来了。在木屋的墙上。在笔记本的名字里。在她的名字里。
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木屋。乐谱墙。我的名字在名单上。笔记本上写着‘请找铃木爱枝’。”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我知道了。回来吧。验尸报告出来了。”
爱枝把笔记本和乐谱墙拍了照片。她走出木屋。夜色很深。但她不再害怕了。她知道残响之槛的门永远打开着。她知道第五声部在等她。她知道她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五个名字。
她走下山。她走出登山道。她回到山脚。警车还在。鉴识人员还在。九条站在车旁边。他的手里拿着验尸报告。
“死因?”爱枝问。
“中毒。”九条说,“和七宗罪一样的毒物。注射的。但这次,注射点不在后颈。”
“在哪里?”
“在手腕内侧。”九条说,“她自己注射的。”
爱枝愣住了。
“自杀?”
“不确定。”九条说,“但她死之前吹了长笛。长笛上有唾液。唾液里有毒物。她吹的时候,毒物已经在她体内了。但她还是吹了。她吹了第五声部的第一个音符。然后她停下来。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因为她死了。”
他把验尸报告递给爱枝。
“她的身份确认了。”他说,“东条山音乐学校的学生。十五岁。名叫铃木爱。”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
“铃木爱?”
“对。”九条说,“和你同姓。同名的最后一个字。铃木爱。爱枝的爱。”
他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完成。某种满足。某种——悲伤。
“铃木爱。”九条说,“她的名字是铃木爱。她是你。”
爱枝站在冬夜的寒风里。她看着手中的验尸报告。她看着那个名字。铃木爱。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的变体。她的残响。
她想起木屋墙上的乐谱。第五声部。长笛。致——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清。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她。铃木爱枝。
“她是我。”爱枝说。
九条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她旁边。他的CD机放在地上。耳机没戴。风从东条山吹下来。很冷。但爱枝没有缩脖子。她看着那座山。黑色的。安静的。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而残响,还在继续。第五声部,从东条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