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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残响·第二声部

      爱枝在早上七点四十分到达办公室时,发现门缝下面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米黄色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第二声部。”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是九条的笔迹。

      她捡起信封,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有人。日光灯亮着,留声机的针压在盘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推理墙上的照片和红线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在自己的桌前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架钢琴。三角钢琴。黑色的。放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是木地板的,墙壁刷成浅灰色,天花板上有一盏很大的吊灯。窗户很高,挂着米色的窗帘。钢琴旁边有一张琴凳。琴凳上坐着一个人。背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挽起来,用发夹别在脑后。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她的手放在琴键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九条的字。

      “第二声部。你听。”

      爱枝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其他信息。没有地址。没有名字。她拿出手机,拨了九条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九条警视。”她说。

      “你收到照片了。”九条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钢琴声。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

      “这是哪里?”爱枝问。

      “新宿区。”九条说,“一家旧音乐厅。上个月关闭了。准备拆除。”

      “里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九条说,“但她在弹第三声部的谱子。”

      爱枝的手指收紧了。第三声部的谱子。田边由美写的。甲斐素子弹过的。她弹过的。但谱子有唯一一份。甲斐给了她。她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她拉开抽屉。谱子还在。用文件夹夹着。没有动过。

      “谱子还在我这里。”她说。

      “对。”九条说,“所以照片里的谱子是另一个人抄的。或者,是另一个人凭记忆弹的。”

      爱枝看着照片。那个女人。背影。头发挽起来。她想起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田边由美。圆脸。短发。不是。头发不对。她又想起一个人。三浦真理子。她在被捕之前,头发也是挽起来的。但三浦真理子在拘留所里。不可能。

      “我去看看。”爱枝说。

      “小野寺在楼下等你。”九条说,“我已经在那边了。但你需要带录音笔。”

      电话挂了。

      爱枝把照片和谱子放进包里。她跑出办公室。电梯还在呻吟。她跑出别馆。小野寺的白色轿车停在门口。发动机已经启动了。爱枝上车。

      “新宿区。”小野寺说,“旧音乐厅。”

      轿车驶出警察厅。东京的早晨很冷。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变成黑色的泥水。行人裹着厚外套,低着头快步走。爱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新宿区的高楼越来越近。她想起九条在电话里说的话。“她在弹第三声部的谱子。”

      谁在弹?为什么弹?为什么要在那家旧音乐厅?

      轿车停在一栋老旧建筑前。建筑外墙是灰色的,有很多窗户,但大部分玻璃都碎了。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新宿区立第二音乐厅。”牌子下面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昭和三十八年竣工”几个字。门开着。门口站着两名制服警察。

      爱枝和小野寺走进去。走廊很宽,铺着已经发黑的木地板。两侧是衣帽间和洗手间。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昭和时代的音乐会海报。贝多芬。莫扎特。巴赫。海报下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签到簿。最新的一页写着日期。是三个月前。最后一行写着:“使用申请:甲斐素子。练习时间:每周三下午两点至五点。”

      甲斐素子。她申请了这间音乐厅的使用权。每周三下午。她在这里练琴。爱枝算了一下。每周三下午。甲斐从警察厅消失的时间。她说她在审讯。但她在这里。在这间旧音乐厅里。弹琴。

      走廊尽头是大厅的门。门是双开的,很重。爱枝推开门。里面很大。能坐两百人的音乐厅。座椅大部分已经拆掉了,堆在角落里。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还在,但灯泡碎了一半。舞台在正前方。舞台上有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已经失去光泽,但琴盖开着。琴键上没有人。

      但琴凳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本谱子。手写的。爱枝走过去。她拿起谱子。封面上写着:“第二声部。钢琴。甲斐素子。”

      她翻开谱子。五线谱上画满了音符。铅笔。字迹比田边由美的更成熟。更锐利。像刀片。第一页写着:“第二声部。从第一声部结束的地方开始。卡农。但旋律向前走。不倒影。不逆行。”

      爱枝看着那些音符。甲斐素子的第二声部。她从来没有弹过。她只弹了第三声部。甲斐素子说她是第三声部。但这里有一份第二声部的谱子。甲斐素子写的。第二声部。

      “她也在写。”爱枝说。

      小野寺站在舞台下,看着那架钢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收紧了。

      “甲斐素子不只是第三声部。”爱枝说,“她也是第二声部。她在写自己的谱子。田边由美写了第三声部。甲斐素子写了第二声部。但她们都没有弹完。”

      她翻开谱子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甲斐的字。很新。

      “第二声部弹完的时候,第四声部会进来。第四声部是谁?”

      爱枝放下谱子。她走到舞台边上。她看着空荡荡的音乐厅。座椅堆在角落里。天花板上吊灯碎了一半。但舞台上的钢琴还在。琴盖开着。琴键是完好的。她按下一个键。声音很轻。但很准。C。

      她想起九条在电话里说的话。“她在弹第三声部的谱子。”但甲斐的谱子是第二声部。为什么九条说她在弹第三声部?

      她拿出手机。她拨了九条的号码。这次通了。

      “九条警视。甲斐的谱子是第二声部。不是第三声部。”

      “对。”九条说,“她在弹第二声部。但你听。”

      电话里传来钢琴声。很轻。从音乐厅的某个地方传来。爱枝转过身。她仔细听。琴声从舞台后面传来。舞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后台。她走过去。小野寺跟在她后面。

      后台很窄。堆着旧布景和服装。但琴声还在。从更里面传来。爱枝沿着走廊走。走廊尽头有一间小房间。门虚掩着。琴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立式钢琴。很旧。漆面剥落。琴凳上坐着一个人。女人。背影。头发挽起来。用发夹别在脑后。深色的衣服。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的手放在琴键上。她在弹。很慢。很稳。

      爱枝站在门口。她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那个女人弹完了一个乐句。她停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转身。

      “你来了。”她说。

      爱枝看着那个背影。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甲斐小姐。”她说。

      甲斐素子转过身。她的眼镜摘了。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爱枝。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里?”爱枝问,“你不是被监察课带走了吗?”

      “他们让我保释了。”甲斐说,“今早。律师办的手续。”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甲斐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户很小,很高,只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天空。

      “我在弹第二声部。”她说,“由美写了第三声部。我写了第二声部。但第二声部不完整。我弹不完。”

      “为什么?”

      “因为第四声部。”甲斐说,“第二声部弹完的时候,第四声部会进来。第四声部是新的。不在由美的谱子里。也不在我的谱子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在写第四声部。”

      她转过身,看着爱枝。

      “你听。”

      爱枝听。琴声停了。但房间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旋律很陌生。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这是什么?”爱枝问。

      “第四声部。”甲斐说,“有人在写第四声部。这个人不在我们的计划里。不在真理子的计划里。不在堂岛的计划里。这个人有自己的曲子。有自己的残响。”

      她走到钢琴前。她把手放在琴键上。

      “由美死了。真理子被捕了。堂岛跳了楼。村上诚一死了。大野正人死了。木村香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但曲子没有结束。残响还在继续。新谱还在写。第四声部在进来。”

      她按下一个键。D。

      “第四声部是谁?”爱枝问。

      甲斐没有回答。她坐下来。她开始弹。第二声部。她的谱子。从第一声部结束的地方开始。卡农。但旋律向前走。不倒影。不逆行。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

      爱枝站在门口。她听着琴声。她想起九条在推理墙上写的那行字。“第三乐章:新谱。从残响开始。第一声部。已弹完。第二声部。从明天开始。”

      今天是明天。第二声部开始了。在甲斐素子的手里。在旧音乐厅的后台。在一架漆面剥落的立式钢琴上。爱枝按下录音键。她要把第二声部录下来。她要把它写进报告。她要让残响留下来。

      甲斐弹到最后一个音符。她停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转身。

      “第四声部。”她说,“你去找。在第四声部进来之前,第二声部永远不会完整。”

      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经过爱枝身边。她停下来。

      “你的报告写得很好。”她说,“由美会喜欢的。”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残响。像音符。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爱枝站在房间里。她看着那架钢琴。琴键上还有甲斐手指的温度。她走过去。她坐下来。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她弹了一个音。E。第三声部的最后一个音。全音符。空心圆圈。

      琴声停了。但残响没有消失。残响在房间里回荡。在墙壁上反弹。在窗户上震颤。在爱枝的心里震动。

      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声部弹完了。第四声部在进来。我去找。”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爱枝站起来。她走出后台。她走过空荡荡的音乐厅。她走过走廊。她走出大楼。冬天的风吹在她脸上。很冷。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看着灰色的天空。她想起甲斐说的话。“第四声部是新的。不在由美的谱子里。也不在我的谱子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在写第四声部。”

      她拿出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三乐章。第二声部。甲斐素子。旧音乐厅。第四声部。未知。”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音符。像残响。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她合上笔记本。她走向轿车。小野寺在车里等她。发动机还在转。暖气很暖。

      “弹完了?”小野寺问。

      “弹完了。”爱枝说。

      轿车驶回警察厅。爱枝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终于完成的曲子。但曲子没有结束。曲子变成了新谱。新谱从爱开始。新谱的第二声部弹完了。第四声部在进来。

      她睁开眼。她拿出手机。她给九条发了一条消息。

      “第四声部是谁?”

      九条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是你。”

      爱枝看着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她靠在座椅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钢琴声。在很远的地方。像残响。像回音。像一首永远在继续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像爱一样的曲子。

      她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一架钢琴。很大。三角钢琴。放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很多人。田边由美坐在琴凳上。三浦真理子站在她旁边。甲斐素子坐在第二架钢琴前。堂岛站在窗边。所有人都坐在那里。像一场音乐会。像一首卡农。像所有的声部都汇合在同一个音符上。

      她醒了。轿车停在警察厅别馆门口。她下车。她走进大楼。她乘上那部呻吟的电梯。她推开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

      九条伊吹坐在沙发上。他的CD机放在茶几上。耳机没戴。他看见爱枝进来,歪了歪头。

      “弹完了?”他问。

      “弹完了。”爱枝说。

      九条站起来。他走到推理墙前。他在“第三乐章:新谱。从残响开始。第一声部。已弹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二声部。已弹完。”

      他把笔递给爱枝。

      “第三声部。”他说。

      爱枝接过笔。她看着那面墙。所有的照片。所有的红线。所有的报告。所有的音符。所有的残响。她拿起笔。她在“第二声部。已弹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三声部。从明天开始。”

      她放下笔。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照在推理墙上。照在那张钢琴照片上。照在爱枝的笔记本上。

      九条戴上耳机。CD机里放着《冬之旅》。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但这次,爱枝听懂了。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所有人。田边由美。三浦真理子。甲斐素子。堂岛诚。还有她。所有的声部都在走。追着同一个旋律。但每个声部都比前一个晚一拍。

      她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她开始写。

      “第三乐章。新谱。第三声部。”

      她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东京的冬天很深。但办公室里很暖。

      而残响,还在继续。新谱的第三声部,明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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