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折春枝,折春枝,春枝折尽人不归——”
台上小旦歌声婉转,楼外楼里细雨纷飞。
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红光映着湿漉漉的石阶。
一曲唱罢,满座达官显贵无不惊叹于其声之温婉,其情之深邃。
待到回过神来之时,小旦便已消失在幕台之后。
不过须臾,有美人鱼贯而入,侍奉台下众人。
内室之中,小旦秦雪坐在后台窗边,一面卸钗,一面听着屋外的莺莺燕燕。
她原本是戏班里唱青衣的。
十六岁登台,十九岁便唱红了半座京城。
有人说她喉咙最会骗人,只要一开嗓,台下便有人肯为她掷千金。
这会儿,她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支珠钗取下来,脸上却没什么神情。
外头窗外被人轻轻叩响。
她回头:“谁?”
缝隙间,一个少年探进头来,肩上全是雨:“我。”
秦雪皱眉:“陆沉舟,你有门不走,翻什么窗?”
少年笑着跳进来,护着怀里的一包东西:“怕你师父赶我。”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城南新开的铺子,桂花糖蒸栗粉糕。”
秦雪没接:“你明日不是春闱?”
“是啊。”
“那你还来?”
少年笑嘻嘻往她妆台边一坐:“明日春闱,和今日见你,有什么冲突?”
秦雪瞥他一眼:“若是考不中呢?”
“那就再考。”
“再考还不中呢?”
“那就回来在姑娘身边,当一个跑腿的。”
秦雪笑骂道:“没出息。”
陆沉舟看着她。
后台很安静。
屋外的喧闹声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雪儿。”
“嗯?”
“若我中了状元,你想要什么?”
秦雪低头,将胭脂盒合上:“我什么都不要。”
“那可不成,你再仔细想想呢?”
窗外春雨细密,灯影落在她半边脸上。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道:“那你替我折一枝御街上的杏花吧。”
陆沉舟微微一怔:“就这个?”
秦雪点点头。
“成。”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等我金榜题名那日,将那开的最高的一枝折给你。”
*
春闱后三日放榜。
御街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仰头一遍遍找自己的名字,几家欢喜几家愁。
少年站在人群最前面。
其实他原本是没有必要站的那么靠前,毕竟榜首两个字写得很大。
陆沉舟。
他仰头看了许久,大笑起来。
旁边同窗猛地拍他肩膀:“状元郎!你真中了!”
陆沉舟转身就跑。
同窗在后面喊:“你去哪!”
“折花!”
“什么?”
“折花!”
那一日御街杏花开得正好。
陆沉舟踩着石栏,亲手折下最高处的一枝,护着一路跑到梨园。
却没见到秦雪。
秦雪的师父说,宫里来人了。
“宫里?”
“太后寿宴,要召雪儿进宫唱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花:“多久回来?”
“不知道。”
那一天,秦雪唱的是《长生殿》。
一曲唱毕,太后很高兴。
她倚在软榻之上,看着台下尚未卸去戏妆的秦雪,笑道:“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一旁的皇帝也多看了她一眼。
方才一曲《长生殿》,唱到杨贵妃香消玉殒之时,满殿竟无人出声。
皇帝沉吟片刻,问:“你叫秦雪?”
“民女是。”
“今年多大?”
“十九。”
皇帝点点头:“可曾婚配?”
秦雪抬头,便见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朕身边还缺一个知情识趣的人,你若愿意,便留在宫中吧。”
戏班女子,若真能入宫,于旁人而言,可谓是是一步登天。
她想,师父若是在这里,怕是要欢喜得当场谢恩。
可秦雪伏下身去:“民女谢陛下厚爱,只是……”
“只是?”
秦雪抿了抿唇:“只是民女已经有心上人了。”
皇帝来了兴致:“哦?是哪家的公子?”
秦雪垂着眼,脑海里想着那张总爱笑的脸。
“是个读书人。”
太后笑道:“他待你很好?”
秦雪想了想:“很好。”
“那便罢了。”太后摆摆手,“难得你心有所属,哀家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人。”
“谢太后娘娘。”
*
秦雪回到梨园时,天色已经暗了。
白日里的雨停了,青石板上却还积着水。
她才走到后台,便听师妹道:“师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有人来找过你。”
秦雪脚步一顿:“谁?”
师妹眨眨眼:“姓陆哦。”
秦雪快步推开门。
房中无人。
妆台前静静放着一枝杏花,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
“最高的一枝。”
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师妹从后面探进头来,秦雪才回过神,将纸条收进袖里。
她把那枝杏花插进窗边的白瓷瓶中,当夜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陆沉舟中了状元,她为他高兴。
十九岁的状元郎,少年得志,前途无量。
可她不过一个戏子。
今日皇帝一句话,就能让她从梨园进宫。
来日也会有无数人对陆沉舟说,他该娶谁,不该娶谁。
秦雪唱过太多戏了。
负心书生,薄幸状元,中了功名便另娶高门贵女的故事,她不知道唱过多少折。
人还穷困时,说一句此生不负很容易。
可真到了金榜题名、封妻荫子的那一天,又有几个人还记得当年陪在身边的人?
坊间常有人笑谈说:升官,发财,死老婆,乃人生三大幸事。
仿佛旧人不在,才算真正换了一番天地。
秦雪躺在榻上,看着窗边那枝杏花,想,与其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便什么都没有。
*
陆沉舟近些日子都寻不见秦雪。
迫于无奈,只得堵在后台门口。
秦雪刚推门出去,便险些撞进他怀里:“陆公子怎么在这?”
陆沉舟盯着她:“我倒想问你,这几日躲我做什么?”
“我没有。”
“没有?”陆沉舟气笑了,“陆公子是哪位啊?”
“三日未见,姑娘怎的如此生分了?”
秦雪别过脸:“陆公子如今正得圣眷,整日往梨园跑,也不怕旁人笑话。”
陆沉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中了状元,就看不上你了?”
秦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陆沉舟,你如今是状元。”
“以后会做官,会升迁,会认识很多高门贵女。”
“我只是一个唱戏的。”
“你现在喜欢我,也许只是因为从前日子苦,我们相识于微末。”
陆沉舟笑道:“可我考状元,又不是为了换个人喜欢。”
“书中有云,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
“我读这么多年书,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告诉自己,从前说过的话都不作数。”
秦雪红了眼眶:“可世人都说……”
陆沉舟笑着打断:“世人还说书中自有颜如玉。”
“我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哪本书里掉出一个姑娘来。”
秦雪破涕为笑:“你真没出息。”
“是。”陆沉舟也笑,“在姑娘这里,我一向没什么出息。”
*
三日之后,梨园门前热闹非凡。
十几抬聘礼一路从长街排到门口。
红绸挂满箱笼,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来围观。
秦雪才唱完一场戏,卸了半面妆,便听师妹一路跑进来:“师姐你快出去!”
“怎么了?”
“陆公子——不对,陆状元来提亲了!”
秦雪手中的簪子“啪”一声落在桌上:“什么?”
她匆匆出去。
便见陆沉舟站在院里。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着第一次见她时最爱穿的那身青衫。
见她出来,便笑起来。
秦雪看看他,又看看满院的聘礼:“你这是做什么?”
“提亲。”
“我知道。”秦雪满面通红,“我是问,你怎么……”
“这不是怕姑娘夜长梦多嘛。”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枝杏花。
这次不是折下来的。
他将那支杏花模样金簪递出:“姑娘那日说,若我中了状元,便替你折一枝御街上的杏花。”
“花我已经折了。”
“可后来想想,一枝花开不了多久,所以我又去寻人打了一支。”
他轻声道:“秦姑娘,我不求你信世上所有男人,也不求你信所有状元。”
“但能否恳请姑娘信一信我这个跑腿的。”
秦雪眼眶一下红了,她低头擦了一下眼睛:“聘礼都抬进来了,我还能赶你出去不成?”
陆沉舟眼睛亮起来:“这么说,你答应了?”
秦雪抬头瞪他:“你再问,我就不答应了。”
“好好好,不问了。”
他连忙把杏花簪塞进她手里。
又怕她反悔似的,转身冲着院外喊:“都听见了吧!”
“秦姑娘答应了!”
院外顿时笑成一片。
秦雪气得拿帕子打他。
陆沉舟一边躲,一边笑。
窗边那枝旧杏花早已经谢了。
花瓣落尽,只剩空枝。
可院外春日正盛,满树杏花迎风而开,枝头簌簌落下一片花雨。
原来世间也不是所有的戏,都要唱到人散曲终。
春枝折尽,故人仍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