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片》昴宿星

9、破碎的报纸 看着那个在

　　看着那个在凛冽寒风里越走越远的背影，回想起刚刚少年绷紧的下颚，和那微红的眼眶，老张烦躁地抬手撩了一把头发，掏出一根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淡淡的微光，照亮了他年轻却透着疲惫的面庞。

　　那张脸其实长得很英气，眉骨高挺，五官硬朗，只是被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件皱巴巴的军大衣掩盖了锋芒。

　　此刻，他盯着那道消失在黑暗里的瘦小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嘴角压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沮丧。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被冷风一卷，飘向了远方。

　　“看什么呢？”穿军大衣的男人，也就是老李，抬手推了一下老张，“可怜人家？人家刚刚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给降价吗？”

　　“现在的小孩也是可怜，这么小就出来……唉，算了。”

　　老张懒得听这些，将自己的烟抽完之后就站起身回了自己的车上。

　　他从前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张报纸和一支笔，将报纸撕下来一块，铺开之后，便低头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没过几分钟，车门又被打开。

　　老李看到老张急吼吼地攥着一团纸往远处走，疑惑地嚎了一嗓子。

　　“干嘛去啊你？”

　　老张头也没回，抬起自己的手挥了挥。

　　“拉屎。”

　　“操。”

　　“你他妈的能不能讲点卫生？那么小一张纸，够你擦屁股吗？”

　　老张没搭腔，回头朝老李竖了个中指，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夹雪。

　　谢明遇只是在外面走了一会儿，头发就被染上了一层雪白。

　　他抬手往头上一抓，抓下了一些雪粒子。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有点茫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继续找包车的地方。

　　“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谢明遇的衣服忽然被人拽住，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戴着毛绒帽子的小孩，举着一个棒棒糖，正甜甜地冲他笑。

　　他有些疑惑地蹲下身，帮小孩整理了一下帽子。

　　“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儿？你爸爸妈妈呢？是走散了吗？需不需要哥哥帮你打个报警电话，送你回家？”

　　小孩长得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软乎乎的脸蛋微微鼓着。

　　他将棒棒糖放在嘴里舔了一口，又拿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低头开始翻自己的袋子。

　　谢明遇没有催促，就这么蹲在地上托着腮看着小孩找。

　　很快，一张报纸，准确来说是一张破损的报纸，出现在了谢明遇的面前。

　　“给我的？”谢明遇伸手接过，低头看去，只见在那张破损的报纸上，用黑色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我叫张诚，车费100，定金50，如果同意的话，打电话联系我。”

　　下面附上的是一串156开头的号码。

　　谢明遇捏着纸条的手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昏黄的灯光和细细的雨夹雪。

　　而在不远处的墙角，有一片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谢明遇没有追上去看，只是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

　　“什么嘛，东西让小孩送就算了，来都来了，还换个衣服，真讲究。”

　　将小孩送回家门口后，谢明遇转身往医院走。

　　他必须得回去了，出门前说好了要给林娜他们带好吃的。

　　“该不会已经饿扁了吧？”

　　谢明遇懊恼地拍了拍头，事儿太多，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走着走着就狂奔起来，一路跑回了医院，还没靠近，他就看到了医院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睛一亮，快速走过去，和男人交涉了几句之后，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揣进了兜里。

　　做完这些，谢明遇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踏进医院大门时，整个人都冻得打摆子了，上下牙磕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狼狈。

　　但他却觉得很开心，钱拿到了，车也有着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扬着嘴角，哼着小曲，顺着楼梯往上走，来到缴费室，轻轻敲了一下玻璃窗。

　　“护士，我弟弟妹妹今晚就不回去了，能给他们安排一间双人病房吗？”

　　“还有重症监护室，对，吸氧也不要断，费用我交。”

　　“一共多少钱？”

　　笔尖在薄薄的纸张上划出沙沙声，很快，一张缴费单被递了出来。

　　谢明遇看着纸张上黑色的678.5元，没多犹豫，从刚刚拿到手里还没捂热的信封里掏出钱递给护士。

　　监护室里，冷白的灯光照下来，给每个人的身上都添了一层冷色。

　　林娜坐在看护的椅子上，正捧着护士不久前送来的米粥，一勺一勺地给吴一喂。

　　她时不时就要抽出纸巾帮吴一擦擦嘴角，擦擦衣服，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忙碌。

　　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谢行简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水果刀，正削着苹果，看起来有点危险，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冰水浸泡过的潮气。

　　林娜偷瞟了一眼对方，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

　　“你干嘛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没什么。”谢行简将削好的苹果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个开始削，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说出来的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一会儿我哥回来了，你不要废话。”

　　林娜吐了吐舌头，没搭理他，转头继续照顾吴一。

　　“孩儿们，本王回来了，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哇！这是什么呀？”

　　林娜惊喜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她放下粥碗，三两步跑到谢明遇的身边，仰着脸，眼巴巴地瞅着。

　　谢明遇摸了摸她的头，将一桶泡面塞到她手里。

　　“这是你的，拿好了。”

　　随后，他将视线转向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抬脚走过去，从背后猛地将头探出去，似乎是想出其不意地吓椅子上的人一跳。

　　可惜，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

　　谢明遇知道，完了，这祖宗生气了。

　　他绕到谢行简的椅子旁，蹲下，将脸凑近，从下往上去观察谢行简的表情。

　　“生气了？”他伸手戳了戳谢行简的脸，“是哥不对，哥应该早点回来的，别生气了，好不？”

　　谢行简猛地将脸别开，手里的水果刀被他很巧妙地放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生气归生气，他可不想伤到谢明遇。

　　谢明遇没招，哼哼着又挪到了椅子的另一边，眼巴巴地去瞅谢行简的表情。

　　“哥给你带了好吃的，你确定不看看吗？可香可好吃了，你肯定没吃过，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给楼下小狗吃。”

　　谢行简还是不动，可他的眼珠子却微微滑动了一下，瞥了一眼谢明遇，似乎是在观察他哥哥的耐心。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哥哥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行简的身体一僵，随后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咬了咬牙，猛地转头瞪着谢明遇。

　　“你去哪啊？你这才哄了一句就没耐心了？”

　　“我不是……”谢明遇无奈地转头，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旁边的林娜也被这一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啪嗒。

　　啪嗒。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谢行简稚嫩的脸庞滑到下颚，随后滴落在地板上。

　　他眼睛红得像小兔子，瞪着人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谢明遇那个心疼啊，他快步走回来，抱着人开始哄。

　　“我没有，我只是想着先去把泡面给你泡了，让你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没有不哄你。”

　　谢行简张嘴咬住谢明遇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我才不信，你肯定又要走。你出去了那么久才回来，你到底出去见谁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天地良心啊。”

　　谢明遇伸手搭上谢行简的肩膀，将人轻轻推开一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我出去只是去租车了而已，花了点时间寻找才回来晚了，哪能不要你啊？我叫你哥行吗？你别瞎想，祖宗。”

　　“那你下次去哪儿都带上我，好不好？”谢行简吸了吸鼻子。

　　“行，带你带你。”

　　谢明遇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又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忽然有点疑惑，这手感怎么有点……潮？

　　“你也出门了吗？”

　　谢行简的心提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下来，将谢明遇的手从自己的头上拿下来，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没，就是等你的时候睡着了，出了很多汗，风一吹就这样了。”

　　谢明遇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他松开谢行简，转头看向林娜，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把你的泡面给哥，哥去给你泡，你在这儿陪小吴。”

　　林娜很乖巧地点头，将泡面递给谢明遇。

　　看着那两人手拉着手离开的背影，她有些疑惑地抓了抓头发，三两步蹦回椅子上坐好，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吴一，自顾自地嘟囔。

　　“谢行简学过戏法吗？好厉害，等有时间，我一定要向他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