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43、第 43 章

　　暮色还在持续往下沉落。

　　天边那一层橘红的晚霞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淡淡的灰蓝，漫过整片湖面。环湖的路灯全部亮透，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浮在水面之上，随着细碎的波纹轻轻摇晃。木桥上的行人早已散尽，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岸边树丛的沙沙声响，还有湖水轻轻拍打桥桩的微弱动静。

　　栏杆的木头被傍晚的风浸得微凉。

　　张闲兴的手掌依旧攥在粗糙的栏杆表面，指节微微泛出一点浅白。方才张遂宁的那几句话，还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

　　你躲得过距离，躲不过心意。

　　这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来回回响。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他主动选择去往千里之外的北方，主动一次次放弃寒暑假回家的机会，主动在聊天的时候刻意收束话题，主动维持那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克制，足够狠心，一切就都会回到原本该有的样子。

　　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对张遂宁仅仅只是亲人一般的关照。

　　可每一个独处的深夜，在空旷的大学寝室，在铺满金黄落叶的银杏大道，在实验室疲惫结束之后抬眼望向窗外的时候，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南方那一座宅院，想起满架盛放的紫藤，想起少年安静垂着眼睛做题的模样。

　　思念从来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一分一毫。

　　反而像埋在泥土之下的根系，悄无声息地越扎越深。等到他猛然察觉的时候，早已盘根错节，再也没有办法连根拔起。

　　他其实很早就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思不对。

　　只是不敢承认。

　　承认就意味着要打破所有固有的身份，要抛下世俗里面理所应当的分寸，要踏过一条看不见的悬崖。他害怕一旦跨过去，带给两个人的只会是无尽的麻烦与煎熬。所以他不停往后退，不停逃跑，寄希望于时间与遥远的路途，可以将这份不该滋生出来的感情慢慢消磨干净。

　　直到张遂宁填报志愿，一路追到这座城市。

　　少年没有吵闹，没有纠缠，只是安安静静，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用一场跨越一千八百公里的奔赴，打碎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假象。

　　张闲兴终于缓缓松开攥紧栏杆的手。他侧过身，第一次完全面对站在自己身侧的张遂宁。

　　暖黄的路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光线一半覆在张遂宁的脸上，另一半落在长长的睫毛之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年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那双眼睛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了，有漫长等候磨出来的酸涩，有孤注一掷奔赴而来的勇敢，还有一份不曾被岁月冲淡过的、滚烫的期待。

　　三年之间无数次隔着屏幕的对话，无数次庭院里面无言的对望，无数次离别之时默默的目送，全部都凝在了这一道目光之中。

　　风又吹过来，卷起张遂宁额前的一点碎发。

　　“你还要再躲多久。”张遂宁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混在掠过湖面的晚风之中，“现在我已经到这里了，你已经没有办法再往后退了。”

　　张闲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心口翻涌上来的情绪几乎快要堵住呼吸。长久以来建立起来的心防，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崩塌。那些反复告诫自己的道理，那些一遍遍默念的告诫，在此刻全部失去了力量。

　　“遂宁，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往前走一步，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沉重，“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装作普通的家人。可是一旦把话说开，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从来就不想一直装作只是家人。”张遂宁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从前留在家里的时候，每一次听见你假期不回来的消息，每一个春天看着紫藤独自开满整个院子的时候，我都在想，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正视这份感情。我不愿意一辈子都活在伪装里面。”

　　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留着的那一小段空隙瞬间消失。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

　　可以清晰地看见张闲兴眼底晃动的光影，可以感受得到从对方身上漫过来的微弱温度。

　　“我不需要回到过去。”张遂宁抬着头，视线牢牢锁在他的眼眸之上，“过去不停的等待，不停的克制，已经够久了。我想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校园主干道传来隐约遥远的喧闹，可隔了重重湖水与林木，传到木桥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好像偌大的世界，此刻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闲兴垂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

　　那些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胆怯、所有的犹豫还在心底挣扎。可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他骗不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牵挂从来都不是假的。每一次看见来自南方的消息时心底泛起的涟漪，每一次寒暑假纠结要不要买票回家的辗转，每一次深夜翻看那张紫藤照片的时候的失神，全部都是真的。

　　他其实早就已经动心了。

　　只是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很多次我都试着劝自己放下。”张闲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终于愿意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事慢慢讲出来，“每次收到你的消息，我都要反复提醒自己应当保持距离。竞赛集训忙碌的那些日夜，我拼命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事情做，就是希望可以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南方，去想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张遂宁的眼睛里。

　　“可是没有用。越是刻意压制，想念反而越是强烈。当我看见你志愿截图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面愣了很久。心里一边慌乱，一边又有连我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欢喜。明明理智告诉我，我应当劝你不要过来，可私下里面，又控制不住地在期待，期待能够再见到你。”

　　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压在两个人之间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终于悄悄挪开了一角。

　　张遂宁的心脏重重地跳了几下。

　　原来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孤身奔赴。

　　原来在遥远的北方，在那些他看不见的日子里面，张闲兴同样也在承受这份拉扯与煎熬。同样在理智和心意之间反复地挣扎徘徊。

　　“所以呢。”张遂宁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轻声追问，“现在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路灯的光晕笼罩住两个人。

　　张闲兴沉默了很久。

　　晚风不停从湖面吹上来，拂过他的衣袖。所有的顾虑还盘旋在心间，可是比起继续逃避，他已经再也不愿意推开眼前这个人。那些害怕的后果，那些未知的前路，纵然依旧存在，可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胜过心底汹涌的喜欢。

　　他慢慢抬起手。

　　指尖先轻轻碰到张遂宁胳膊外侧的布料，而后缓缓滑下去，握住了少年微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力道很轻，没有用力攥紧，却已经不再松开。

　　“我不骗自己了。”

　　张闲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他深深看着张遂宁的眼睛，所有往日的冷静与克制，一点点从眉眼之间褪去，剩下的是一份积压了许多年，终于肯坦然面对的深情。

　　“张遂宁，我喜欢你。”

　　这是属于他的告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的木桥之上。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心事，跨越一千八百公里的犹豫与逃亡，到此终于有了出口。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张遂宁鼻尖微微一酸。

　　那么漫长的等候，无数个独自熬过的难捱时刻，曾经那些落空的期盼，那些看着紫藤独自凋零的黄昏，全部在此刻仿佛都有了意义。他其实无数次幻想过听见这句话的场景，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心口翻涌上来的滚烫情绪。

　　他反手微微用力，也握住了张闲兴的手。指尖扣进对方的指缝之间。

　　“我也是。”张遂宁的声音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从还在南方的那个家里面的时候就开始了。”

　　双向的告白落定。

　　木桥上一片安静，只有晚风还在缓缓流动。

　　彼此的手掌紧紧相握，温度互相交融。

　　张闲兴往前微微俯身。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到张遂宁的后颈。掌心贴着后颈柔软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像是仍旧害怕会惊扰到眼前的人。

　　然后他慢慢低下了头。

　　温热的呼吸先落在张遂宁的唇瓣之上。下一秒，他轻轻吻了上去。

　　最开始只是很轻的触碰，浅淡的，带着长久克制之后的小心翼翼。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侧脸，湖面的水波在远处静静摇晃。张遂宁的睫毛轻轻颤动，他闭起双眼，身体微微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迟来很久的吻里面。

　　晚风撩动两个人的衣角，树叶簌簌作响。

　　过了片刻，张闲兴稍稍往后撤开少许。额头还轻轻抵着张遂宁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纷乱。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静静抵着，握着少年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以后不要再隔着很远的距离了。”张闲兴低声说道，气息轻轻扫过张遂宁的唇边，“不会再逃了。”

　　张遂宁睁开眼睛，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嘴角却悄悄扬起一点很轻的笑意。

　　“嗯。不要再逃了。”

　　夜色越来越浓。

　　广阔的湖面泛着一圈圈路灯投下的碎金似的微光，远处校园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木桥之上，他们依旧握着手站在一起。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山河距离，那些数不清的离别与等候，那些日复一日的隐忍和逃避，终于在这个北方的秋夜，全部画上了休止符。

　　往后的日子，不再是一个人的遥遥相望。

　　从此以后，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