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41、第 41 章

　　整个暑假就在这样一种安静的状态之中缓缓流走。

　　张闲兴留在北方参加竞赛集训，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清晨一大早就要去往实验室，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回寝室休息。集训期间几乎没有闲暇的碎片时间用来闲聊，对话框大半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偶尔周末得空，才会简单互报一句平安。

　　张遂宁在家，则提前开启了高三的预习。

　　书店买回来厚厚的高三一轮复习资料堆了半张书桌。曾经总忍不住盯着手机等待消息的习惯，已经慢慢淡了下来。大部分白日的光阴，他都耗在书房，对着一道道复杂的综合题反复演算。

　　庭院的紫藤开过最盛的花期之后，渐渐开始凋落。淡紫色的花瓣一天天枯萎，被风卷落在石板地上，扫过之后，只剩下满架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叶片。

　　偶尔傍晚学累了，他会走到廊下站一会儿。

　　风穿过茂密的藤蔓，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再也不会有人忽然走过来，陪他一同看院子的景色。

　　转眼八月末尾，暑假宣告结束。

　　高三正式到来。

　　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整栋楼的氛围都截然不同。走廊里面很少再有嬉笑打闹的声音，所有人脸上都不自觉带上了紧绷的神色。黑板侧边大大的倒计时数字赫然醒目，红色的字迹一天天递减，提醒着每一个人距离高考剩下的时日。

　　周测变成常态，大考小考接踵而至。试卷、答题卡、错题本填满了全部的生活。

　　张遂宁的成绩一直稳定排在年级前列，可越是到高三，越不敢有半点松懈。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便出门，夜里下晚自习的时候，整条街道都已经沉沉安静。回到家简单洗漱之后，常常还要再刷题到将近十二点。

　　他和张闲兴之间的消息越发稀疏。

　　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不会有一次对话。只有月考过后，张闲兴会发来一句简短的询问，问问这次考试发挥得怎么样。

　　张遂宁大多如实回复，说一切尚可。

　　没有多余的倾诉，不再讲院子里面的花草，不再分享日常细碎的情绪。一来一回几句之后，对话便就此终止。

　　北方这边，竞赛集训终于告一段落。

　　张闲兴拿到了竞赛的省级奖项，原本可以争取保研的加分。那段高强度的忙碌骤然卸下之后，巨大的空闲忽然涌了过来。

　　九月的北方秋意来得很快，银杏树叶又开始一点点染上金黄。

　　傍晚下课之后，他常常一个人走在那条熟悉的银杏大道。满地渐渐铺展开的黄叶，风一吹，扇形的叶子盘旋着落下来。

　　走在路上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想起去年冬天回家的那一段日子。想起南方阴冷的雨，想起除夕夜里窗外炸开的烟花，还有廊下阳光之中少年那句带着执拗的问话。

　　他刻意选择一次次留校，拼命用课业和竞赛填满自己的生活，本意是拉开距离，让张遂宁可以放下念想，专心奔赴高考。可等到真正空闲下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洒脱。

　　越是远离，心底那份牵挂反而越是清晰。

　　有一回夜里，他翻到相册里面那张张遂宁发来的紫藤花海照片。指尖在屏幕上面轻轻摩挲过一簇簇垂落的花穗，犹豫很久，终于敲下一大段文字。他想问一问他最近高三累不累，压力大不大，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输入完毕之后，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方，他又忽然全部删掉。

　　最后只简简单单发过去一句：【高三压力不要绷太紧，记得休息。】

　　消息传过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

　　张遂宁刚刚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看见那一行消息，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他最近的确很累。高三的压力如同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日复一日裹着自己。很多个夜晚做题做到脑子发沉的时候，心底也会冒出微弱的念头，如果张闲兴能够在身边就好了。

　　但是他已经不愿意再轻易把脆弱表露出来。

　　他回复：【嗯，知道，我会注意。你那边课业还好吗。】

　　【还行。】

　　又是极其简短的两句，对话到此结束。

　　屏幕暗下去。

　　张遂宁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低头看向铺满演算痕迹的理综答题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推移。

　　秋去冬来。

　　小城再度降温，湿冷的雾气常常笼罩清晨的街道。高三的倒计时数字不断往下跳。一模、二模接连到来，每一次大考之后，教室里的气氛便又沉重几分。

　　临近年末的时候，各个大学陆续放寒假。

　　这一次张遂宁没有再做任何的期待。

　　他甚至刻意避开去打听张闲兴放假的时间。心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多半还是会选择留在北方。

　　可某天周末中午，一条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我买好了回家的票，月底回去。】

　　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张遂宁握着笔的手顿住，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开小小的一团黑点。

　　他愣了很久。

　　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抱有期待，可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涟漪。

　　隔了半晌，他才回复：【好，路上注意安全。】

　　依旧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很快到了返乡的日子。

　　依旧是阴冷的冬日，没有下雨，天空是一片浅淡的灰白色。

　　黑色轿车再一次驶入铁艺院门，行李箱被从后备箱搬下来。张闲兴从车上走下来，比起上一次寒假相见，他看上去消瘦了些许，眼底带着一点长久伏案留下的倦色。

　　走进客厅，一眼便看见站在沙发旁边的张遂宁。

　　高三一年的重压落在少年身上，他又长高少许，下颌线愈发利落。眉眼之间少了从前那份常常流露出来的柔软，多了一层淡淡的沉静。

　　“回来了。”张遂宁先开口。

　　“嗯。”张闲兴放下背上的背包，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高三，很辛苦吧。”

　　“还好。”

　　佣人们迎上来接过行李，屋子里重新有了两个人的气息。

　　只是重逢之后的氛围，比起去年除夕还要更加安静。

　　张遂宁大部分时间依旧埋在复习资料之中。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半年，寒假对于高三学生而言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假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刷题而已。书桌上面摞满一轮二轮复习册，厚厚的真题试卷堆得很高。

　　张闲兴在家的时候，多数时间自己看看书，处理学校剩下的一些杂事。

　　白天书房常常是两个人共处。一张大书桌，各占一端。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很少交谈。

　　有一回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外面飘起了细碎的小雪粒，是小城难得的一场小雪。

　　张遂宁做完整套数学真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细小洁白的雪沫零零星星落下来，落在庭院的石板和紫藤光秃秃的枝桠之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闲兴也走到窗边，并肩站在他的身侧。

　　“下雪了。”张闲兴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很少见这边下雪。”张遂宁呼出一口白气，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很快消散，“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考完之后，我大概会报北方的学校。”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之中。

　　张闲兴猛地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你打算考去北方？”

　　“嗯。”张遂宁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想过去。”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细碎的小雪还在无声飘落。

　　张闲兴的神色复杂。他当初拼命往北逃离，就是希望拉开距离，让一切归于平静。可现在，张遂宁竟然想要主动奔赴那一座遥远的城市。

　　“你不必因为任何人去选择志愿。”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紧绷，“志愿要遵从你自己的想法，选适合你的学校和专业。不要被别的事情干扰。”

　　张遂宁看着他略显严肃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并没有抵达眼底。

　　“我知道。高考是我自己的事情。去北方不一定是为了你。”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但是不可否认，那里有你。”

　　直白的一句话，挑明了藏在背后的心绪。

　　张闲兴沉默了。

　　窗外的小雪慢慢变大，一层薄薄的白色落满了廊架的藤条。他挪开视线，重新望向落雪的庭院，心里乱作一团。

　　他一直以为时间和距离可以慢慢消磨掉少年的执念。可到现在才明白，有些心思并没有被时光冲淡，只是被好好掩藏起来了而已。

　　“遂宁……”他的声音有一点低沉，“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不好走。”张遂宁垂下手，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面，“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你的念头。你可以一次次逃回来，又逃回去。但是我不想一直站在原地。”

　　这场对话到此没有继续往下深入。

　　雪越下越大，很快铺满整片院子。

　　之后几日，两个人之间又多了一层微妙的僵持。

　　张闲兴心里反复挣扎。他既不愿意看见少年为了一份没有结果的心意改变自己人生的选择，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盼，期盼或许真的可以在遥远的北方，再见到他。

　　春节再一次到来。

　　今年的年过得依旧安静。

　　没有太多热闹的活动。大部分的时间，张遂宁还是守着一堆复习卷子。

　　除夕夜里，没有像去年那样只剩他们两个人坐在圆桌旁边。管家和佣人都还在忙前忙后。等到夜里烟火四起的时候，张闲兴独自走到了院子的花架之下。

　　薄薄一层残雪还积在褐色的藤蔓上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遂宁跟了出来。

　　漫天烟花在头顶的夜空炸开，转瞬即逝的光亮一次次照亮两个人的脸。

　　“如果最后，我真的考到北方。”张遂宁站在纷飞的烟火余光之中看向他，“你会怎么办。”

　　张闲兴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寒风吹得他脸颊冰凉。

　　他答不上来。

　　他没有办法给出任何许诺。既不能断然叫他不要来，也不敢坦然说出欢迎。

　　盛大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消散在漆黑的夜空，没有人得到答案。

　　新年很快过去，寒假飞快走向终点。

　　离别的日子再度来临。

　　临行前一晚，张闲兴敲开了张遂宁的房门。

　　房间台灯亮着，桌上摊着还没有做完的英语完形填空。

　　“明天我就要回学校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接下来剩下的几个月，好好备考。志愿慎重考虑，不要冲动。”

　　张遂宁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我会慎重的。”

　　“无论最后你的决定是什么，先把高考考好。”张闲兴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别的事情，等到考完再说，好不好。”

　　算是一句模糊的约定。

　　先跨过高考这一道大关，其余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全部留到那之后再去面对。

　　张遂宁望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清晨，又是熟悉的离别。

　　轿车驶出大门的时候，张遂宁站在玄关的台阶上面目送车子远去。

　　他没有再走到廊下去长久地凝望。

　　转身回到书房，他伸手拿起桌角的错题本，翻开，那片褪色发白的紫藤干花依旧静静夹在书页之间。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

　　往后的日子，所有的情绪都要暂时收起来。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独自走完。

　　千里之外的北方，张闲兴坐在疾驰向北的高铁之上。车窗外面平原的景色飞速向后倒退。他靠在窗边，闭着眼睛，脑海之中反复回荡方才临别之前的那句约定。

　　等到高考结束之后。

　　可他其实自己心里也并不清楚，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究竟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列车一路向北，穿过辽阔的大地，把南方的烟雨与落雪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