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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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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白昼格外漫长。
日头从清晨六七点高悬,一直灼烧到傍晚七八点,暮色才肯慢吞吞漫上来。蝉鸣贯穿着整日整夜,不歇不止,像是把盛夏所有的燥热与冗长,都揉进了这重复又枯燥的声响里。
别墅里的日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静。
佣人恪守本分,从不多言走动,偌大的屋子除了风声蝉鸣,便只剩二楼书房长久不歇的、笔尖落纸的轻响。
张遂宁的生活永远规整又明亮。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他不会待在闷热的院子里,只安安静静守在一楼客厅靠窗的位置。落地玻璃隔住外界滚烫的热气,滤出一层柔和的天光,落在他身上,衬得少年眉眼温润,周身永远是一派松弛向阳的模样。
他写完自己的初中习题,没有立刻玩手机,也没有闲坐发呆,总是会翻出额外的教辅书慢慢翻看。
在学校里,老师总拿他当范本。
说少见这么通透的孩子,家境特殊却半点不阴郁,待人温和、做事踏实,永远元气满满,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能把周遭沉闷的氛围都烘暖。
同学愿意跟他亲近,愿意围着他说笑,愿意把细碎的温柔都分给她。
他从来都坦然接纳,礼貌回应,永远得体、永远温柔、永远积极。
没人知道,他所有的开朗都带着一点刻意的自持。
他不敢阴郁。
这座房子太冷清了,父母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唯一的至亲日日把自己隔绝、日日疏远。如果连他都沉下去、冷下去,这栋空荡荡的宅子,就真的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张闲兴为难。
他太懂张闲兴的累。
懂他高三的重压,懂他无人分担的家事,懂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所以他乖、他稳、他从不惹半点麻烦,他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不给对方添一丝累赘。
他只用最安静的方式,陪着他熬过这最难的一年。
午后四点。
日头稍稍偏斜,燥热褪去些许,风里终于带了点微凉的气息。
张遂宁起身,走到厨房。
佣人备好了新鲜的瓜果,冰镇过后沥干了水汽,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白瓷盘里。西瓜清甜,蜜瓜软糯,都是解暑的甜润口感。
他照旧没有麻烦旁人,自己端起托盘,指尖贴着微凉的盘壁,一步步踏上楼梯。
他敲门的力度永远极轻,两下,不急不缓,温柔得恰到好处。
里面静默几秒,传来张闲兴略带沙哑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暗沉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书房常年拉着半遮光的帘子,光线偏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明媚热闹。满桌堆积的试卷、错题本、演算纸层层叠叠,几乎占满了整张书桌。少年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肩头绷着一股长期紧绷的疲态。
连续数月高压刷题,几乎没有半分松弛。
张闲兴抬眸看来时,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习题凝滞,目光淡淡的,没有波澜。
可在看见门口逆光而立的少年时,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还是极细微地松动了一瞬。
逆光里的张遂宁太亮了。
外面落日的碎光落在他发梢肩头,勾勒出柔软干净的轮廓,眉眼弯弯,唇畔带着浅淡的笑意,手里端着一盘鲜活清甜的瓜果,像是把盛夏最温柔、最干净的一抹暖意,硬生生带进了他终年暗沉压抑的世界。
“哥,吃点水果再写吧。”
张遂宁轻声开口,语调软和清甜,没有催促,没有纠缠,只是单纯的善意与体贴。
他缓步走到书桌侧边,小心翼翼将果盘放在桌角,避开所有堆叠的书本试卷,摆放得妥帖又安稳。
红的西瓜、绿的蜜瓜,颜色鲜亮,清甜的果香漫开,冲淡了满室枯燥的油墨味。
张闲兴的视线落在果盘上,又落回少年干净的脸上。
他看见张遂宁眼底毫无杂质的温柔,看见他永远懂事、永远体谅、永远包容的模样。
心底的酸涩和愧疚,又是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他明明一直都在冷他、远他、避他。
从初春到盛夏,整整大半年,没有亲近、没有温柔、没有从前半分的亲昵。
可这个小孩从来没闹过、没怨过、没别扭过。
依旧日复一日,温温柔柔地待他,记着他的作息,顾着他的身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熬完漫长又煎熬的高三。
“放那吧。”张闲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疏离。
“嗯。”张遂宁乖乖应声,没有多留,也没有多看,很懂事地往后退了半步,“你别熬太狠,适当歇一会,我先下去了。”
他从不多待一秒,不给自己贪恋的机会,也不给对方为难的压力。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悄无声息退离了二楼。
书房再一次归于死寂。
张闲兴垂眸看着那一盘鲜亮清甜的瓜果,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
盘子里的水果切得大小均匀,没有籽,边角干净,显然是耐心处理过的。
是张遂宁惯有的细致温柔。
他沉默坐了很久,明明眼底满是题目,视线却久久落不进文字里。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少年逆光的模样。
明亮、温柔、干净、向阳。
是他灰暗压抑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也是他这辈子,最不能碰、最不该贪、最要推开的执念。
他比谁都清楚,张遂宁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该沾染他半分扭曲龌龊的心思。
干净到值得被全世界坦荡温柔地爱着,而不是被困在这一方空宅里,守着一段见不得光、永远不能言说的羁绊,日日隐忍,岁岁克制。
傍晚时分,暮色终于缓缓铺满大地。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些,晚风变得柔软,吹得庭院香樟树叶簌簌作响。
张闲兴终于放下笔,起身舒展僵硬的肩背。久坐一下午,腰背酸痛,眼底酸胀,整个人都浸在极致的疲惫里。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豁然开朗的天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让他一眼看见了楼下庭院里的身影。
张遂宁坐在石阶上。
夕阳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微微仰头看着漫天渐变的晚霞,眉眼松弛,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安安静静的,温柔得不像话。
他好像永远都这样。
哪怕独处,也不会阴郁落寞,只是安安静静接纳晚风、落日、晚霞,自愈所有无人知晓的冷清。
有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少年微微眯眼,眼底盛着整片温柔的暮色,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张闲兴静静伫立在窗前,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褪成粉紫,久到心底的拉扯翻来覆去熬了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生出一点近乎偏执的念头。
如果可以,他多想让这束光永远这样亮下去。
永远坦荡,永远明媚,永远不知愁苦,永远这般温柔向阳。
哪怕代价是自己远远离开,终生疏离。
也心甘情愿。
晚饭的时间来得缓慢。
佣人准时备好晚餐,长桌依旧空旷,偌大的餐厅依旧只坐他们两个人。
暖黄的吊灯垂落温柔的光线,映着桌面精致规整的菜肴。
两人入座,依旧是无声的饭桌。
张遂宁吃饭的动作很轻,小口慢咽,姿态得体。他会习惯性把清淡的素菜推到张闲兴手边,会把解腻的汤往他那边挪一点,所有小动作自然流畅,数年如一日。
他全程眉眼温润,偶尔会随口说一句学校里细碎的趣事,语气轻快,笑意温柔。
不是刻意讨好,只是单纯想让这死寂冷清的饭桌,多一丝半点的烟火气。
“今天我们班同学带了多肉盆栽,小小的很可爱,教室窗台摆了一排,看着特别好看。”
“傍晚的晚霞特别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天色。”
都是些无关痛痒、干净琐碎的小事。
阳光少年的日常,简单、热烈、纯粹。
张闲兴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嗯”。
他不敢搭话太多,不敢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聊,怕聊得久了,就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怕聊得熟了,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可他会认认真真听。
听他轻快的语调,听他干净的笑意,听他少年无忧的碎碎念。
这是他枯燥高压的高三里,唯一一点不需要挣扎、不需要克制的温柔慰藉。
晚饭过半,张遂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温柔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道:“哥,下周市里有高三模考,你要去考场对吧?早上很冷,夜里温差大,你记得多穿一件外套。”
他记得他所有的考试节点,记得他所有的作息安排,记得他怕冷、怕累、熬不得寒。
细碎的惦记,藏在日复一日的留心里。
张闲兴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少年温柔澄澈的眉眼,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没有怨怼、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关心和坦荡的温柔。
他喉间微涩,沉默片刻,轻轻应声:“好,我记得。”
这是他今晚最长的一句回应。
张遂宁闻言,眼底悄悄亮了一点,笑意更深,轻轻点了点头:“嗯。”
简简单单的互动,却足够让他心底酸涩的情绪,被一点点暖意填满。
他真的太容易满足了。
只要对方一点点温柔回应,一点点肯搭理他,他就能开心很久,就能继续心甘情愿、安安静静等下去。
晚饭结束,依旧是各自归位。
张闲兴上楼重回书房,继续刷题,继续熬着无边无际的高三,继续死守着别离的决心。
张遂宁下楼,坐在庭院的石阶上,静静看夜色漫上来。
晚风温柔,夜色渐浓,满天星子慢慢铺展开。
他抬着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眉眼依旧温柔明亮。
旁人看他,永远是无忧无虑、向阳而生的小太阳。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有的光亮,都是为了一个人而维持。
他不怕冷清,不怕孤单,不怕无人陪伴。
他只怕自己不够乖、不够亮、不够懂事,会成为张闲兴的拖累,会打乱他的前程,会让他为难。
夜色越深,别墅越静。
二楼书房的灯,依旧是整栋楼最后熄灭的那一盏。
张遂宁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静静看了很久。
心底轻轻默念。
再熬一会吧。
熬完这个盛夏,熬完这场高考。
等哥哥熬过最难的日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他一直这样温柔地期许着,自自愈愈,自暖自明。
从没想过,他满心期盼的结局,早已被对方悄悄定成了——远走他乡,长久别离。
夏夜漫长,蝉鸣未歇。
温柔的人依旧日日发光,克制的人依旧夜夜煎熬。
两个人的拉扯,依旧停留在最细碎、最无声、最漫长的日常里。
没有进展,没有爆发,没有和解。
只有盛夏缓缓流淌的时光,和两颗咫尺天涯、各自煎熬的心。
盛夏还未落幕,煎熬远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