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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乡野清平,人间烟火 三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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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过半,我第一次被允许出远门。
所谓远门,不过是祖父赶集的日子,带我去镇上走一趟。母亲给我换了身漂亮衣裳,婶娘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点心,二哥蹲下来叮嘱我:“妹妹,街上有卖糖人的,你让爷爷给你买。”大哥把他那顶旧帽子扣在我头上,有些大,压到了眉毛,他看了看,又摘下来,说:“算了,别遮了眼睛。”
祖父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他今天穿了件浆洗得挺括的青灰长衫,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胳膊上挎着一只旧布兜,不像去赶集,倒像是去赴什么要紧的约。一看见我出来,他板着的脸就松了,弯腰把我抱起来,往肩上一放——我骑在他脖子上,比所有人都高。
“走喽。”
村路弯弯,两边是刚收过稻的田,稻茬还立在田里,一排排的,像剃了短发的农人。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蹦,啄食遗漏的谷粒。远处有人赶着牛慢悠悠走过,牛背上驮着两筐菜,赶牛的老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被风拉得又薄又长。
祖父走得稳当,不急。路上碰见熟人,他就停下来招呼几句。
“林先生,赶集去?”
“嗯。”
“这你家那个小孙女?”
“是我家小孙女。”
“哟,这么大了?还是你家会养孩子,几日不见,又白胖了!”那人凑过来瞅我,我坐在祖父肩上,低头看他,他咧嘴笑得和善,“长得真好。越来越像你了。”
祖父“嗯”了一声,眼尾的褶子又深了几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再往前走,又碰见一个。是隔壁村的老塾师,跟祖父是旧识。两人站在路边说了会儿话。老塾师说今年冬天来得早,他院里的桂花没开透就谢了。祖父说林家老宅那棵桂树倒是开得好,打了满满一簸箕桂花,二儿媳做了糖桂花,装了七八个罐子。老塾师啧啧两声,说你家日子过得仔细。祖父只轻轻一笑:“过日子,本就是这些细碎小事撑起来的。”
我趴在祖父肩上静静听着,觉得他说话的声音跟在家时不一样。在家,祖父向来话少,总是听着旁人说话,偶尔开口应答几句。可在外面,他跟谁都能聊得来,家长里短、天气收成、谁家添了丁、谁家闺女嫁了人,全都能接得上话。
不多时便到了镇上,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面不宽,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鹅崽的,卖锄头镰刀的,卖糖葫芦和麦芽糖的,全挤在一处,人声嗡嗡的,像一大锅煮开了的粥。
我头一回,以坐在祖父肩膀的角度,直面下方人头攒动。
前世我也赶过集,不过是跟着养父母摆摊卖面人。我们的摊子在集市最边上,靠着一棵老槐树,位置偏,光顾的人少。养父坐在小板凳上捏面人,养母在旁边收钱,我缩在摊子底下玩泥巴,只留意过踏入视线里的脚。有人路过,偶尔往我们这边瞥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就会飞快地移开,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从来没有人蹲下来,没有人多问一句。
可今天不一样。
祖父扛着我走在人群里,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林先生来了”“林先生赶集啊”“林先生,上回你给写的对联,我家贴上了,好得很”。祖父一一应着,不急不慢。有人问起我,他就说“我孙女”,别人夸一句,他就不说话了,可嘴角一直扬着。
没人盯着我看。
没人因为我的脸停下来。
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骑在爷爷脖子上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吃点心糊了一嘴。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举着糖人朝我笑问:“想不想吃?”又问祖父:“给孩子买一个?”祖父掏了铜板,让我挑。我挑了一只小兔子,拿在手里舍不得吃,举着看半天。
祖父说:“不吃就化了。”
我这才轻轻咬下一小块,甜香瞬间漫开舌尖。
拐过街角,我的目光忽然被一个摊子钉住了。
那是个卖面人的老汉。摊子不大,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几个已经干透的面人,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大公鸡,颜色鲜亮亮的,排成一排。老汉坐在桌后,低着头,手里正捏着一个新的。他手指头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可动起来又稳又巧,三两下就捏出个人形来。桌边还竖着一根竹签,签子上插着个捏了一半的小人,等着继续塑形。
桌后靠墙立着一个竹架,一层一层的,每层都扎着密密麻麻的小孔。捏好的面人,底下带着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孔里,立着,悬空,四面通风。架子顶上搭着一块薄纱布,垂下来,不碰着面人,只遮阳挡灰。架子摆在棚子底下,阴凉处,太阳晒不着。
我盯着那个竹架,看了很久。
前世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架子。出租屋太小,摆不开。我只能把捏好的面人搁在窗台上,一个挨一个,挤得慌。有时候面还没干透,不小心碰倒了,手指头按出一个坑,只能揉掉重来。后来我攒钱买了一个塑料晾架,快递寄来那天高兴了好久,可拆开一看,格子太小,大一点的面人放不进去。凑合着用了几年,一直用到死,都没换过。
祖父见我看得入神,以为我想要面人,问我:“要不要买一个?”
我摇了摇头。
他以为我害羞,又说:“挑一个吧,爷爷给你买。”
我又摇了摇头。我想要的是那个架子。可我说不出口。三岁的孩子不会说“我想要一个晾面人的竹架”。我只能盯着看,把那个架子的样子记在心里。一层一层,竹签插孔,悬空阴干。原来是这样晾的。原来可以这样晾。
祖父没再追问。他抱着我走开了。
从集市出来,日头偏西了。祖父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家面馆,卖阳春面。他把我放下来,要了两碗面,一碗给我,一碗自己吃。我拿筷子戳着面条,他嫌我吃得慢,挑了自己碗里的青菜往我碗里放。
面馆里人多,拼桌的陌生人坐了一桌。祖父跟旁边的人聊起来,聊今年收成,聊县学里的学生,聊哪个村又出了个秀才。那人说,太平年景好,今年赋税也不重,日子过得下去。祖父缓缓点头附和:“是啊,最难得便是安稳二字。”
我埋头吃面,听着这些琐琐碎碎的话。谁家儿子娶了新妇,谁家老人过了八十大寿,镇上米价涨了两文,隔壁县闹了场小旱,可这边还好。全是小事,全是琐事,全是日子。
从前我总以为日子是熬的。日复一日硬撑,熬到月末交房租,熬到年末攒下积蓄,熬到孩子长大,熬到攒齐手术资费,熬到再也撑不住的那天才算尽头。
可他们说的日子,是过的。
桂花盛放,便熬糖桂花;春日将至,便裁制春衫;赶集顺路买一个糖人;秋收过后田里闲下来,邻里之间你借一瓢米,我还你一篮青菜。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也不需要有惊天动地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趴在祖父肩头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见祖父跟路上碰见的谁说话。
“林先生,你家这小孙女,养得真好。”
“嗯。”
“看这小脸圆嘟嘟的,吃得饱睡得香。”
“吃得饱。”祖父顿了顿,又说,“她呀,爱捏面人,捏得高兴。”
“哟,这么小就会捏面人了?”
“嗯。还捏得不错。”
祖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出来的骄傲。
我在他肩头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衣领里。衣领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墨香。风吹过来,田野里的稻草味、泥土味、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全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安稳稳的。
前世我活到三十岁,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天。
没有一个人用这般温和的眼神望我,没有一个人同我说话时刻意避开我的容貌,没有人扬起脸,笑着问坐在祖父肩头的我可想要吃一个糖人。
可今天我全都有了。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一个布摊的掌柜,一个面馆里拼桌的陌生人,一条街的人,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异样。
祖父说得没错,太平年景好,日子过得下去。
我想,我好像也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就是一天一天过。想赶集就赶集,想捏面就捏面,春天来了做春衫,桂花开了做糖桂花。不急着攒钱,不急着修补容貌,不急着活成别人眼里体面的样子。
就这样过。
傍晚到家,二哥第一个冲出来,扒着祖父问我:“妹妹,你给我带什么了?”
祖父从布兜里掏出那个泥哨,递给他。二哥接过去一吹,呜的一声响,满院子都听见了。大哥从屋里出来,祖父又掏出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给大哥尝了尝,把剩下的塞到我手里。
“好吃。”大哥说。
我坐到院里的小竹椅上,小口啃着桂花糕,看着二哥满院子跑着吹泥哨,大哥坐在廊下翻读书卷。祖父换下长衫,端一杯热茶,静静坐在廊下纳凉。母亲自灶房走出,手中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暄软馒头,婶娘跟在身后,笑着说今晚炖了排骨。父亲自学堂归来,一踏进院子便扬声一句“我回来了”,转身径直朝内院走来寻我。
天边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和屋檐上袅袅的炊烟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我坐在这一团烟火气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住的那个出租屋,窗外也曾有过一片晚霞。可我很少看。那时候我在赶单子,对着手机屏幕,灯光刺得眼睛疼。晚霞再好,与我无关。
而今,我方才知道。
晚霞,可以停下来静静观赏。
寻常的日子,也可以慢慢感受。
世间万般温柔,全都值得驻足细看。
我低头咬下一口桂花糕,清甜在舌尖化开,心底那团温热柔软,又厚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