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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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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月过了大半之后,天凉下来得很快。
陈烬开始煮红糖姜茶了。每天早上沈渡出门之前他把热好的姜茶灌进保温杯里塞进沈渡手里,然后替他正一下领口,拍一下肩膀,说一句"晚上回来吃饭"。沈渡端着那个保温杯下楼,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手臂上。他开车的时候把杯子放在副驾的杯架里,有时候忍不住拧开喝一口,姜味冲得他皱一下眉,但又咽下去了。
第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二,阿昌没有按时来码头。
沈渡在仓库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打过去的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他站在江边抽了两根烟,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阿昌回了电话。声音不对,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地方捂着话筒说话。
"渡哥,我这边有点事。城西那批货昨晚散的,今早有人摸到仓了。"
沈渡把烟掐了。"谁。"
"不是赵家的人。"阿昌顿了一下,"条子。"
沈渡靠在仓库的铁门上没动。江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掀起来,凉意贴着腰侧灌进去。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拇指摁着听筒边沿。
"摸到什么了。"
"仓里的东西我连夜清了,没剩。但他们拍了外围的照片,还找了附近几个商户问话。"阿昌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捂了什么东西在话筒上,"渡哥,我觉得他们已经在往这个方向查了。不是临时起意的踩点,是有备而来。"
沈渡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两条路,一条是收手停一阵,把该抹的痕迹抹干净;另一条是继续走但换路径换人换时间,打一个时间差。两条路都有风险,但第二条更险,因为时间差如果算不准就是等着被端。
"你先别回来,"他说,"找个地方待两天。电话换了。"
"渡哥,那你——"
"我这边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之后沈渡在仓库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货船突突突地驶过,船尾的水痕被后面的船切开又合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攥在手心里还是温的。
那天他回去得比平时晚。推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陈烬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地图册,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他看见沈渡进来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今天忙?"他问。
"嗯,码头那边拖了一会儿。"
陈烬没再问。他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汤放在桌上,又转过身给沈渡盛了饭摆好筷子。沈渡坐下来吃的时候陈烬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地图册,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沈渡低头喝汤,用余光看对面的人。陈烬的手指按在地图册的页角上,拇指轻轻捻着纸页的边缘。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垂眼看了好一会儿。
"沈渡,"他忽然开口,"你说嘉峪关那边十一月份冷不冷。"
沈渡的筷子停了一下。"冷。零下。"
"那明年春天呢?四五月的时候。"
"你查一下。"
陈烬低头拿手机搜了,小声念出来:"四月平均气温五到十八度,五月——"他又念了几个数字,把手机放下,手指点了点地图册上那个用圆珠笔画圈的地方。"那明年五月我们去一趟吧。"
沈渡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陈烬,陈烬正低着头看地图册,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有看沈渡,像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已经够了,用不着等一个回答。
"好。"沈渡说。
陈烬抬起头。他笑了一下,那颗犬齿露出来,在餐桌暖黄的灯底下亮了一下。"那你把年假攒好。"
"我没有年假。"
"那你把活儿攒一攒,腾出几天来。反正你得去。"
沈渡说好。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盘子的时候经过陈烬身边,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陈烬被他按得往前栽了一下,稳住之后仰头看他,眉毛挑了挑。
沈渡把手收回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那之后的几天沈渡跑得更勤了。他见了一些人,打了一些电话,把手里几条线该断的断该藏的藏。事情做得悄无声息,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底下的水流在慢慢转向,表面看不出来。
但陈烬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沈渡注意到陈烬从某天开始往茶几上放东西的位置变了。以前沈渡习惯把车钥匙搁在玄关那个黑色的陶瓷盘里,陈烬现在每天睡前会把它拿起来放到鞋柜最上层,那个位置从门口看不见,像是怕有人从门缝里瞄到。阳台上那几件晾着的衬衫,沈渡以前随手搭着就完事,陈烬把它们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头,不靠窗。
沈渡第四天晚上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陈烬正蹲在客厅把一双鞋往鞋柜深处塞。那双鞋是沈渡的旧皮鞋,平时穿得不多,陈烬把它塞到了最里面一排,用两双运动鞋挡着。
沈渡站在客厅暗处看了他一会儿。陈烬塞完鞋站起来转身,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吓一跳,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动了动。
"你那双皮鞋底有点开胶了,我改天帮你拿去修。"
"不用修。"
"那我帮你粘一下。"
沈渡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的光,陈烬的脸被光从侧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影子里。他的眼睛亮着,安静地看着沈渡,像是等他开口说点什么。
沈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凉的,被夜风吹过还没暖回来。
"陈烬。"他说。
"嗯。"
"你怕不怕。"
陈烬歪了一下头。他偏头把脸颊贴进沈渡的掌心里蹭了蹭,像是猫用腮帮子蹭人的手背。蹭完了又把脸抬起来看着沈渡,嘴唇动了一下,那句"怕什么"没有说出来,变成了一个很短的笑。
"你回来了就行。"他说。
沈渡的手停在他脸侧。拇指按着他的颧骨,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凉变暖。他看着陈烬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落地灯的暖光,安静又笃定,像一只已经做好决定不再挪窝的鸟。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烬先上了床,沈渡关了灯从客厅走回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窗外的月光把床上的轮廓勾了出来,陈烬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他看着沈渡走进来,在黑暗里伸了一下手。
沈渡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陈烬的指尖从被子里探出来缠进他的指缝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沈渡躺下去。陈烬把被子分了一半盖过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被子被掀起来的空档。陈烬翻了个身面朝沈渡,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沈渡没睡着。他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肩膀上那个人的重量、贴着他侧腰的膝盖的温度、以及手指在被子里勾着他小拇指的那种细细的力道。他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陈烬的额头,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陈烬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沈渡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些事。想阿昌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条子"。想阿昌换掉的电话号。想码头仓库外围那些他亲手拆掉的摄像头和被抹平的痕迹。想那批货的流向,想赵家那边被收买的舅舅现在安不安全,想抽屉里那本被折了角的地图册。
他闭了一下眼。肩膀上那个重量让他心安,又让他心里发紧。他抬手轻轻覆在陈烬的后脑上,手掌拢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拇指按着他的后颈。
如果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下个星期,有人查到这条线上来,那最先找到的会是他。应该也只能是他。如果他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自己这一层,那陈烬就可以继续在客厅里剥花生、炖排骨藕汤、给绿萝浇水、翻那本折了角的旧地图册。
他这样想着,手指在陈烬后颈上停住了。陈烬在梦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进被子里,后脑勺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沈渡把手臂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环住他,手心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隔着肋骨一鼓一鼓地跳着,温热的。
他圈着那个人慢慢闭上眼。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落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第二天沈渡出门之前陈烬照样塞了保温杯给他。姜茶,热乎乎的。沈渡握着杯子在门口站了几秒,陈烬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换鞋,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今天早点回,"陈烬说,"我晚上做鱼。"
沈渡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好。"
他拉开门的时候陈烬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摆。沈渡回头,陈烬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苹果咬在嘴里,空出来的那只手帮他正了一下领口,又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陈烬说。
沈渡看着他。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陈烬的脸上。他咬着苹果,腮帮子鼓着,嘴角被苹果的弧度顶得翘起来,眼睛里全是那种踏实的、不担心的、觉得晚上一定会等到人回来的光。
沈渡伸手把他嘴里的苹果拿下来咬了一口,又塞回他嘴里。
"走了。"他说。
然后他带上门,穿过走廊进了电梯。保温杯握在手里暖着掌心,姜茶的味道从杯盖的缝隙里飘出来,甜辣辣的。电梯壁上映着他的脸,嘴角没有弧度,但他抬手把保温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姜味冲上来,他慢慢咽下去,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进眼里来。
他走出去。楼门口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他往停车位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陈烬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咬过的苹果,看见他抬头,冲他摆了一下手。
沈渡也摆了一下手。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副驾的杯架上,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映着那扇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沈渡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紧。
秋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