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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数百年前, ...

  •   文/偷落日的九

      楔子:

      崇逢是位说书人。与其他说书人不同的是,他不会一直局限在同个地方。换个时间他就会溜达到别的县城,听听当地的故事。
      再结合以往的见闻缝缝补补凑出个新故事。

      因此,除了说书人这个身份,他还是坊间著名的话本子写手崇有名。
      人人都在猜测崇有名到底是谁。

      “别猜了,我就是崇有名同姓宗族里的崇逢。”
      崇逢向新结识的朋友举了举杯。

      “吓我一大跳,你瞎嚷嚷啥。”朋友拍了拍胸口,“害我白激动一场。”
      崇逢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继续说。”

      朋友说:“我已经说完了啊,爻山一带最为繁荣,其中爻山山神的故事最为跌宕起伏,我推荐你去这里。”

      爻山一带崇逢已经听了不下数十人推荐了。
      若是一个两个推荐,他会觉得也就那样。但听了这么多,他倒是真的好奇爻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爻山是个热闹的地方。

      他到的时机非常巧,正卡在中秋节前一天。市集上热闹非凡,摆着许多小玩意儿,什么山神开过光的护身符,山神同款手链,山神同款耳坠子……

      说得真的跟见过山神似的,一看就是骗人的东西。
      ……还真有不少人买。

      “外地的吧?”摊贩子笑道:“外地来的正常,你去山神庙里拜上一次就知道我们为何这么信奉他了。”

      于是崇逢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爬了半天山到山神庙,随大流取了香烛。
      燃香时,他偷偷抬眼扫了下那座威严的山神像。

      这山神像悲悯垂目,双手比着看不懂的手势,面容瞧起来竟才十七八岁的样子。
      庙里有他的短短几个字介绍,说这位山神名讳楚爻,很灵。

      没了。
      就没了?
      崇逢觉得很可疑。

      于是他插上香,随口许了个愿:希望他能碾压竞争对手刘惊人。

      壹:

      数百年前,殷都爻山。

      楚爻正躺在榻上歇息,门忽然被撞开,他的徒弟像只鸟扑棱飞过来往他身上扑,接着开始叫魂:“师父师父师父……”

      楚爻抬手熟练地截停他的动作:“没聋。”
      “师父,出太阳了。”扑棱鸟额头抵着他的掌心,笑道。
      “嗯。”楚爻懒懒地应了一声。
      “出去晒太阳。”
      “不。”

      楚爻并不想出去。他浑身无力,寒意自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的手脚甚至凉得没有知觉。但眼前的这只缺心眼扑棱鸟徒弟并不理会他的拒绝。

      “出去晒太阳。”他重复道。
      “不。”楚爻依旧拒绝。

      扑棱鸟和他对视三秒,忽而弯腰抄起他的膝弯将他从床上一把抱起,不等他开口抱着他就是一阵暴走,走到太阳最盛的地方将他放下。

      “楚子游!”楚爻掐他后颈。
      楚子游低头看他,坏笑着将他掂了掂:“师父不肯出来,那徒弟只好使点儿不得当的手段了。”

      楚爻盯着他瞧了好几秒,松手长吁短叹地躺下了。
      “倒反天罡啊。”

      晒太阳对他来说是个驱除寒意的好方法。他晒太阳的时候,楚子游就在一旁修习。

      阵法,剑术。
      都是楚爻教给他的。

      看得不知不觉入了神,直到对上楚子游的视线,他才惊觉自己竟一直看他看了许久。

      楚子游勾了勾唇角。
      楚爻翻了个白眼。

      楚子游蹭过来挨着他,捏起他的手指就是一通按。温暖的灵力通过指尖渡过来,替他将渗骨寒意压下。

      “师父,子游有事要和你禀报。”
      “准奏。”

      “徒儿听说蓬莱有仙山,那里的人对于镇压混沌有一定的套路,我想去偷师。”楚子游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你想去就去呗。”楚爻迎着阳光眯了下眼,“就留你师父一个人独自在山里发霉发烂吧。”

      楚子游轻轻抽了下他的手:“又胡说。”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偷师完就回来,师父,总会有法子解决的。”
      “我就知道你这人不安好心总想来解决我。”楚爻道。

      楚子游长长地哎了一声。

      楚爻便笑。笑完了,他说:“你去吧,以你的资质,一直留在我这儿也是屈才。”
      楚子游没再说话,挨着楚爻躺下,埋到他的颈窝里。

      过了会儿,他才听见楚爻很低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嗯。”他收紧胳膊。

      自说完了要去蓬莱偷师后,过了一个月,楚子游都磨蹭着没走。最后是楚爻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拎到山脚下,让他赶紧走。

      楚子游红着眼眶,最终哭着跟在他身后回了山。
      “我再过一个月再走呜呜呜……”
      楚爻叹气:“烦死你了。”

      这个月里,楚子游忙忙碌碌地做了很多事情。和师父传音的纸鹤要叠好,师父没有灵力,只能他自己叠好注入灵力。
      师父爱吃的果子提前摘下来保鲜,方便他想吃了就拿。
      遮雨的阵法要再加固。
      ……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楚子游再次被他亲爱的师父扔下山。这次他坚强地没有哭,目视楚爻关闭山门后他才启程。

      在楚子游离开后,楚爻回到山上,耗尽了精神力的他直接躺在床上不想再动弹。

      还来不及想念,便被刺骨寒意侵蚀。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咬着手腕,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银色长发铺在四周,明明是阳光肆意的夏天,他却像躺在寒冬白雪中。

      “既然你是被选中的孩子,就要丢弃原本的名字。随山名,就唤你,楚爻吧。”

      “疼……”

      “乖孩子,忍一会儿。你是大功臣,我们会记住你的,以后我们来祭拜你。”

      铺天盖地都是黑雾,黑雾钻进他的身体里,他躺在血阵中。四肢都被沉重的铁链缚在地上,只觉得寒意刺骨。

      “好冷。”他喃喃道。

      再醒来,他就成了爻山的山神。
      被献祭成为的山神。

      天地诸神不认同的神,没了来处和名字,断了轮回路的人。知道真相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轮回,只剩他徘徊于世上,生死不由。

      所以当他在山上捡到弃婴时,他给他取名为子游。
      子游,自由。

      贰:
      楚子游是天才。
      这是蓬莱众师长对他一致的评价。

      楚子游的时间安排的很满,除了学习学习之外就是给师父传音。

      师父回过来的时间很长,但也会和他说几句,问问他的衣食住行如何,和同门师兄弟相处得如何。
      然后嘴贫几句。

      初到蓬莱时楚子游十五岁,在斗法大会上一举夺魁打响名气时,他十八岁。

      “道长。”他背着剑,高马尾在背后轻轻甩动:“你喊我?”

      “是。”被称作道长的人回身,将手中的玉简递给他:“参加完斗法大会的人都有资格领任务下山历练。我想你也有资格历练了,打算将这一任务交给你去办。”

      楚子游犹豫了一下,看着对他寄予厚望的道长,最终还是道:“我想辞行下山。”

      道长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他仔细地盯着楚子游看了看,最后拍拍他的肩膀:“那就等你办完了手上的事情后再来。蓬莱不能白养你三年。”

      楚子游对他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时,撞见了同样来领任务的同门。

      这位同门见到他,立刻开始各种横眉冷对阴阳怪气。
      楚子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他急着回去是因为楚爻一个月前突然没了消息。以往他们固定一个月来回传信三次,他叠了九百九十九只灵鹤,不该用完的。

      楚爻身子很弱,晒太阳都懒得动弹,他担心他这个易碎的师父。
      也很想念。
      疯狂地想念。

      下到人界,他才发现殷都大旱,起了疫病。不仅如此,还出现了个通体漆黑的怪物。

      他到时爻山一带已经尽数封锁,他是用的蓬莱派遣弟子身份才得以进去。进去就直奔爻山去寻楚爻。
      爻山有怪物,通体漆黑。
      楚爻不会有事儿吧!

      楚爻正躺在床上。黑雾自他身体中溢出,在他周围张牙舞爪。他流了很多血,将雪白的衣服染得殷红。

      “楚爻!”楚子游扑上去喊。
      “哎……”楚爻气若游丝,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没有看他:“没死呢。”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啊?”楚子游三两下将围绕旁边的黑雾祛除,将他捞到自己怀里,擦掉他唇角的鲜血。

      “我要死了吧。”楚爻回答。
      “你!”楚子游瞪他:“快呸呸呸。”

      “你回来了啊。”楚爻熟练地绕开话题,声音轻而缥缈:“子游,我好冷。”

      “不冷不冷。”楚子游抱着他,将自身的灵力渡过去,一寸寸地将寒冷驱散,小声念叨。

      楚爻身上的生机很少,三年,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形销骨立的。

      这让楚子游想起很多年前,他看楚爻不吃饭,于是问他为什么。
      楚爻逗他,我喝露水修仙呢。

      那时他就是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整个人像根被截断的树枝等着归于尘土。

      入学蓬莱三年,他修习了各种法术。但能彻底祛除混沌的方法却找不到,只能找到镇压的法子。

      混沌为祸人世,轻则天气失衡,重则天灾人祸。

      有个镇压的法子最为残忍。

      是将命格极好的孩子选出来献祭,将混沌封锁于那孩子身体中。被献祭的孩子需要四肢戴着枷锁躺在阵里,手腕划上两刀放血。
      是为血阵。

      待阵成后,孩子身上的血也差不多放完了,再将混沌封印进去。混沌代替血液,消耗孩子的生机。
      再尊其为神,佐以香火供奉。所供奉的香火化为能量,让神吸收后方能再镇压。

      是神吗?不。
      那他还是人吗?也不。
      那他算什么?
      怪物吧。

      而殷都爻山一带,百年前曾有过一次大旱。具体事情已经找不到记载,只有短短这一行字。

      殷都爻山,旱七年。川竭井枯,人相残食。后有神明垂怜,降下甘泽。

      楚子游看着躺在怀里身形如纸片般单薄的楚爻,整颗心抑制不住地疼。
      楚爻伸手,往他脸上轻轻弹了一下:“和我说说话。”

      楚子游抓过他的手握着,“会有办法的。”
      楚爻笑:“会有办法解决我吗?”
      楚子游又长长地哎了一声,捏住他的嘴。

      有楚子游在,那些黑雾再没出现在楚爻身上。
      不过他倒是遇见了同门,带领着五个人小队。

      “你怎么在这?”同门一见到他,开始咬牙切齿:“莫非是想抢功?”

      楚子游莫名其妙:“你谁?”

      同门气得嘴巴都歪了。跟在他身边的一位弟子尴尬道:“他是温碱温师兄,斗法大会二甲。”

      “哦。”楚子游点点头。他其实不记得这号人了:“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领了任务,说是爻山这一带有怪物,来祛除怪物的。”

      楚子游皱眉:“这里没有怪物。”

      “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温碱语气很冲:“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偷偷支开我们好抢功啊?楚子游你怎么什么都和我抢?”

      “这里没有怪物。”楚子游看着他,重复。许是语气不太友善,总之双方僵持不下。最终还是一位弟子将温碱拉走了:“许是在别处呢,师兄我们再找找。”

      楚子游看着他们一行人远走的背影,想将楚爻藏起来。
      不过楚爻拒绝了。
      “我累了。”
      “我抱你去。”
      “我不。”

      楚爻悠闲地躺在床上,看着快哭了的楚子游,笑他:“这么大人了还哭啊。”
      “也不看看是谁惹的!”楚子游恨恨地坐下,继续为他输送灵力。

      “听说咱们子游是天才啊。”楚爻道。
      楚子游没接话,表示他还生着气。
      楚爻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子游啊。”过了很久,他忽然握住了楚子游的手:“你去帮我做件事。”

      “在山底下有块小土碑,你往下挖,挖到一个小木块,将那个木块掰断。”楚爻用力握着他的手,声音带着恳求。
      楚子游哪里舍得拒绝他,于是答应了。

      楚爻又躺回了床上,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

      爻山是个群山带。
      山底有很多,小土堆也有很多。
      楚爻把难题抛给了他。

      但这难不倒楚天才。楚天才花了两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楚爻所说的那块小木牌。

      小木牌上刻了字。
      正面刻着楚熙白,背面刻着涂红的生辰八字。
      楚子游照着楚爻所说的将木牌掰断。

      掰断的那刻,山头忽然响起一声爆鸣。
      他心下骤停,猛地回头望去。

      温碱指挥着众弟子:“快快快,布阵。”
      黑雾浓厚多得看不清视野。布完阵踩到点后,视野才清晰许多。

      “念咒!”

      念咒声在四周响起,代表驱邪的金光将怪物笼罩其中。

      楚爻盘腿坐于其中,恍惚间耳边响起的是百年前他们在他耳边所念的咒语。
      虚实交替。

      混沌如抽丝,从他身体里硬生生地拔出去。拔出去不亚于抽骨,很疼,可他只觉得轻松无比。

      咔哒一声。
      他倒在地上,看着晴朗的天空,只想放声大笑。

      他早已不想活了。
      若不是楚子游的支撑,他或许早已提前死了十几年了。
      太累了。
      他要自私地解脱了。

      楚子游的天资很好,他终有一天会长大,终有一天会离开爻山。

      香火断了五十年,他靠那极好的八字和余寿又撑了六十七年。
      他不喜欢晒太阳,他只喜欢下雨的时候躲在小屋里发霉。
      他将混沌困于身体里慢慢消化,终于消化到现在,可以无损伤地被人除去了。

      只是这个过程中突发了意外,他以为会是楚子游来了结他,没想到居然是蓬莱山的同门。

      也好。

      反正楚子游被他派去掰木牌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回来了他也死了。

      “住手!住手!你们给我住手!”隐约地,他听到了吼声。
      “停不了的,驱邪阵一旦开启便不会停下。”
      “楚师兄!楚师兄!”

      楚爻的意识最后,是楚子游泪流满面冲进阵法里抱住他,大声地嘶吼着什么。

      哎,听不见咯。
      他可真不是个人啊。

      叁:
      楚爻醒来了。
      仍躺在他的那张小床上。

      他惊讶地瞪大眼,转头就看到一老道坐在他旁边。
      “你醒了。”老道把了把他的脉。

      “我这是……”
      “没死。”老道说。

      “我是蓬莱山的观世。”老道自我介绍:“也是教过楚子游的老师。”

      “楚子游呢?”楚爻意识到了什么。

      “他可真是我的得意弟子。虽然他说自己不拜师,但我已经把他视为我的关门弟子了。”观世道长理了理佛尘:“他是个千年一遇的天才。”

      楚子游是个天才。
      这位楚天才不仅找到了楚爻的木牌,甚至还在生命最后一刻,创下了消除混沌的阵法,并以命换命,换得楚爻重活。

      楚爻愣了,消化完这段信息之后,他忽然抓紧了被子。

      “那他……”他声音干涩。
      “没死。”观世道长变法戏般从手中变出一盏莲灯。

      “你们以命换命,你的命格他担了过去。幸而你身份特殊,不属于任何一个轮回。”

      观世道长走后,楚爻抱着这盏莲灯枯坐了好几宿。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草木生长。

      爻山建了座山神庙,里面供奉着山神。这位山神塑的手势是清除混沌的手势,意为邪祟退散。

      有人去拜了拜,发现果真会显灵。
      于是山神庙香火逐渐旺盛,殷都爻山逐渐繁荣起来。

      肆(崇有名记):
      至于这故事里为何有两人而山神只有一人,鄙人认为,他们共享香火。不然为何山神名为楚爻而神像手势是独属于楚子游的呢?

      楚爻获得新生后,利用香火温养楚子游的魂魄。

      大家别忘了,楚子游可是天才。
      千年一遇的天才。

      他用了三年,在观世道长的帮助下淬炼获得了新生。

      楚爻拿回了属于他的命格。当初那木牌一掰,将蚕食他的寿元和束缚他的锁链尽数掰断。

      这里增一个关于楚子游的身世补充。其实楚子游是九天玄外的神仙,一直镇守在殷都中南一带,爻山也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当年他接管烂摊子后,发现了徘徊于六世之外的楚爻,心生怜惜,遂下凡落于爻山,如愿被他捡走。
      此后楚爻赐名他为楚子游,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尾声:
      “这话本子很有意思啊。”楚爻翻看着信徒呈上来的话本:“这写的是咱俩的故事。”

      “怎么样?”楚子游自后搂着他,下巴磕在他肩上。
      “还不错,补充得居然也还可以。”楚爻又翻了翻,看着书扉上的作者:“崇有名。”

      楚子游在旁边无声地笑,眼睛都弯了。

      楚爻敏锐回头,捏捏他的脸:“是不是你干了什么?”
      “冤枉啊。”楚子游含糊道:“就是给他讲了个故事嘛。”

      他凑近了,偏头,亲了亲楚爻:“反正他在咱们这里许了愿,要有名。”
      楚爻眯了眯眼,顺着楚子游的动作仰了仰脖子,漂亮的线条带着诱惑力。

      “也行。”
      “况且他的本名也很有意思,谐音重逢。”
      “这个名字好。”

      “师父,明天我就要去帮观世道长干活了。”楚子游的手指划过楚爻的腰线往下:“你可一定要乖乖的。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你长肉。”

      楚爻熟练地跳过后面的话,主动勾住楚子游的脖颈:“那你早点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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