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无产阶级的地球》blacksco

8、欠债还钱 托马斯被克

　　托马斯被克扣工钱,是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礼拜三。
　　沈知远那天下工晚,赶到发钱的棚子时,正撞见托马斯和工头霍金斯在推搡。托马斯攥着账本似的一小张纸,脸涨得通红。
　　"我算过了,这礼拜我干满了六天!"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发颤,"你只给了我四天的钱!"
　　霍金斯是个矮胖结实的中年人,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像麻绳一样的手臂。他斜眼看着托马斯,慢悠悠地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礼拜二你迟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解释的厌烦,"迟到扣半天。礼拜四你干活的时候跟人说话,耽误了卸货,再扣半天。"
　　"我礼拜二没迟到!卸货那会儿是麦克问我借绳子!"
　　"你说没迟到就没迟到?"霍金斯冷笑一声,"这账本是我记的,不是你记的。"
　　四周几个正排队领钱的工人都低着头,谁也不吭声——这种争执他们见得多了,谁也不愿意多说一句,惹祸上身。
　　"他在撒谎。"律的声音在沈知远脑内响起,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记录了托马斯这一周的出勤时间。他没有迟到过一次。'跟人说话耽误卸货'那次,时长不超过四十秒,不足以构成半天工时的扣款依据。"
　　沈知远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挤过人群,站到托马斯身边。
　　"他说的是实话。"他开口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分量,"我那天在旁边,亲眼看见麦克主动过来借绳子,不是托马斯耽误的活儿。"
　　霍金斯的目光转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权衡值不值得跟一个新来的小子费口舌。
　　"我来处理接下来的对话,"炬迅速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精心准备过的自信,"我已经根据这个人的性格模式设计了一套说辞——先示弱,承认对账本不熟,再引导他重新核算,给他一个'不丢面子'的台阶,让他主动改口。"
　　"不建议直接对抗,"律补充道,"但可以摆出证据的姿态,让他知道有人在关注这件事。"
　　沈知远按照炬设计的思路,尽量放软了语气:"霍金斯先生,我们不是要跟您争,只是想确认一下账本——是不是记错了?毕竟礼拜这么多天,记岔一天也是常有的事。"
　　霍金斯眯起眼睛,盯着沈知远看了片刻,脸上忽然浮出一种玩味的笑。
　　"记岔一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足够让周围所有排队的工人都听见,"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今天成群结伙来讹我的账?"
　　"我们没有——"
　　"闭嘴!"霍金斯猛地一拍手边的木箱,发出震耳的声响,"我在这儿管账二十年,还没见过谁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记错!"他转头朝旁边一个探头张望的巡夜人喊道,"班克斯!过来一下!"
　　沈知远的心猛地一沉。
　　"糟糕,"炬的声音一下子失去了刚才的从容,"我没有预料到他会直接叫巡夜的——这不在我的推演范围内。"
　　"冷静。"律的声音依然平稳,"当前局面下,正面对抗的风险收益比极差。建议立刻退让,承认误会,避免事态升级。"
　　可托马斯已经憋红了脸,再也压不住那口气:"我干满了六天的活,凭什么被克扣两天工钱!你们这些当官儿的,一个个都是一路货色!"
　　围过来的巡夜人班克斯懒懒地晃了过来,手里的木棍随意地拍打着手心,眼神里没什么正义感,只有一种漠然的例行公事。
　　"怎么回事?"
　　"这个爱尔兰佬,"霍金斯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委屈,"仗着人多,想讹我的账,还带着个帮腔的。"
　　班克斯的目光在托马斯和沈知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托马斯那张写满愤怒的脸上——那张脸,天然就比沈知远的更容易被当成"闹事者"。
　　"爱尔兰佬,"班克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沈知远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轻蔑,"你知道最近澳大利亚那边正缺人手吗?闹事的,煽动的,一船一船地往那边送。"
　　托马斯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是在吓唬人。"渊的声音低沉地插了进来,"1830年代,'闹事'和'煽动怠工'确实是流放的常见理由,量刑标准极其宽泛,基本全凭巡夜人和治安官的一句话。"
　　沈知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我们不是要跟您争",在这套系统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句笑话——不是因为道理站不住脚,是因为这套系统压根不需要道理。
　　"没事,大人,是我们误会了。"沈知远赶紧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卑微而无害,一把拉住还想争辩的托马斯的胳膊,"我们这就走,不闹了。"
　　班克斯冷哼一声,用木棍轻轻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像是在敲打一件不听话的货物。"记着点分寸。"
　　霍金斯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发钱,那两天被扣的工钱,再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沈知远拽着托马斯走出那片人群,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托马斯才猛地甩开他的手,一拳砸在墙上,闷哼一声。
　　"这他妈算什么道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我一个字没说错,他们连听都不听!"
　　沈知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脑子里,四个AI也罕见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错了。"炬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知远从未听过的挫败,"我设计的那套说辞,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我以为这是一场'讲道理'的博弈。但对霍金斯来说,这根本不是道理问题,是权力问题。他不需要赢得辩论,他只需要证明,谁都不能挑战他说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省的沉重,"是我们低估了这套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它不需要逻辑自洽,因为它掌握着定义'谁在闹事'的权力。我们的所有推演,都建立在'对方会讲理'这个假设上——而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沈知远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想起自己两年前面对着实验室的数据流,以为算力和推演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策略、话术、风险评估,样样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面对着一个连道理都懒得听的巡夜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小聪明不够。这套系统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也冷酷得多——它甚至不需要动用真正的暴力,只需要一句轻描淡写的威胁,就足以让所有想要说出真相的人,乖乖闭上嘴。
　　"知远,"托马斯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也靠着墙蹲了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虽然……没什么用。"
　　"会有用的。"沈知远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却干涩得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小巷外,雨还在无声地下着,冲刷着这座城市光鲜与污浊并存的每一个角落。而沈知远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四个来自两百年后的超级智能,此刻正与一整套已经运转了太久太久的秩序,站在了完全不对等的天平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