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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做我的通 ...

  •   001
      侯府正厅里的炭盆烧得极旺,却暖不透厅中凝滞的寒意。

      谢怀璧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可膝盖底下那块砖的凉意像是生了根,顺着骨缝往上爬,直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僵住了。

      他方才从城外别庄被急召回来,连氅衣都来不及换。

      领口一圈细绒还沾着晨露的潮气,此刻却只觉得那潮气贴着脖颈,冷得他喉头一阵阵发紧。

      上首的侯爷谢崇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他身旁的侯夫人崔氏早已哭得鬓发散乱,手里攥着的帕子湿得能拧出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厅中的两个人。

      一个是她养了十八年的谢怀璧,另一个,是今日才被带回来的,那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

      那少年跪在谢怀璧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腰板却没有谢怀璧那样直。

      他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了低头,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烧着一团沉默的火。

      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手攥着膝头的裤布,攥得指骨咯咯作响。

      “怀璧,”

      谢崇的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这封信……是侯夫人身边的旧人张婆子亲笔写的。她说当年她亲手接的生,侯夫人生的是个哥儿,哭声洪亮,身子康健。可那婆子鬼迷了心窍,她有个远房表妹嫁在城外,同日也产下一子,那家穷得揭不开锅,孩子生下来便养不活。张婆子便趁夫人产后昏沉,将两个孩子换了。侯夫人生的那个被她抱去了农妇家中,而农妇生的那个,被她抱回了侯府,充作夫人的嫡子。”

      崔氏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往旁边歪倒,被丫鬟慌忙扶住。

      她抬起泪眼望着谢怀璧,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那封信里白纸黑字的“确凿”堵住了喉咙。

      谢怀璧没有动。

      他维持着跪姿,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厅中那方紫檀木案几的雕花腿上。

      那案几他从小到大见了千百回,上头摆着的青瓷花瓶、玛瑙镇纸、翡翠笔架,每一样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指。

      可此刻那些东西忽然都变得陌生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父亲……母亲……张婆子所言,可有旁证?”

      谢崇沉默了一瞬,将手中书信往案上一拍:“城外那对夫妇那边,我已派人去查了。他们村中邻里皆可作证,当年那妇人确实从张婆子手里抱回一个男婴,张婆子说是远房亲戚养不活,托她寻个好人家。那孩子用一件旧棉襁褓裹着,旁的什么都没有。”

      崔氏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原来如此。
      原来那婆子日日在她跟前伺候,看着她为“儿子”绣襁褓、取名字,心里盘算的竟是这般偷天换日的勾当。

      谢怀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幼时崔氏搂着他,指着他的眉眼说“这双眼睛像我”,指着他的鼻梁说“这鼻子像你父亲”。

      他那时才五六岁,窝在崔氏怀里咯咯地笑,觉得母亲身上的苏合香暖得像冬日里的日头。

      那画面此刻翻上来,清晰得刺目。

      原来那些“像”,全是假的。

      崔氏以为自己在看亲生儿子,其实看的是个农妇的孩子。

      而真正的谢家血脉,在城外某个漏风的茅屋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崔氏挣开丫鬟的手,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谢怀璧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璧……我的儿……不,不是……我……”

      她语无伦次,手臂却箍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就会碎掉。

      谢怀璧被她搂着,鼻端萦绕着熟悉的苏合香。

      那是崔氏惯用的熏香,从前他每次来请安,都要被这香味包裹着。

      可此刻那香味钻进肺里,却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夫人,”
      谢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严厉,“你先放开他。此事……此事尚未定论,即便张婆子所言是真,怀璧……”

      “也是我的儿!”

      崔氏回头,泪眼瞪着丈夫,声嘶力竭,“我养了他十八年,他喊了我十八年母亲,他就是我的儿!谁也夺不走!”

      厅中一时静得只剩崔氏压抑的抽噎。

      谢怀璧慢慢从崔氏怀里退出来,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稳,转向跪在另一侧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是真正的谢家血脉,始终一言不发。

      可此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正正撞上谢怀璧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件物什的成色。

      谢怀璧心头一凛。

      他见过这种目光。

      在别庄的佃户眼里,在市集的贩夫眼里,在那些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温情的底层人眼里。

      可此刻这目光出现在一个与他同龄的少年脸上,出现在本该是侯府公子的人脸上,让他脊背上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你叫什么名字?”

      谢怀璧听见自己问。
      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那少年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周砚。养父母随便取的。他们不识字,村头有个破砚台,捡起来看了看,就给我安了这个名。”

      周砚。

      谢怀璧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本该叫谢砚的。

      “周砚,”
      谢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可愿认祖归宗?侯府欠你的,父亲……我,定会加倍补偿。”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僵,站定时微微晃了一下。

      他比谢怀璧略高半寸,可肩背极宽,粗布短褐裹着结实的身板,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雨打却始终不倒的野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又抬头环顾厅中陈设。

      紫檀案几,官窑瓷器,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博古架上摆着和田玉雕。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谢怀璧身上。

      周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这些年我吃的苦,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厅中每个人心上。

      崔氏的抽噎猛地一停,谢崇的脸色白了又青,而谢怀璧……

      谢怀璧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他胸口发疼。

      周砚往前走了一步,离谢怀璧更近了。

      他身上有股味道,是汗味混着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怀璧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码头扛包时被麻绳勒破掌心留下的。

      周砚盯着谢怀璧的脸,目光从他梳得齐整的发冠,看到那身月白锦袍的领口,看到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看到那双一尘不染的缎面靴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裂开的冰面,底下是黑沉沉的水。

      “你可以留下,”

      周砚声音放轻了,轻得像耳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侯府养得起你。但你占了我的位置十八年,这笔账,得算。”

      谢怀璧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退后,尽管周砚逼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底那些细碎的血丝。

      他问:“怎么算?”

      周砚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淬了毒的蜜,甜得发腻,又毒得致命。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崔氏惨白的脸和谢崇紧握的拳,最后落回谢怀璧眼中,一字一顿:“做我的通房。”

      厅中死寂。

      崔氏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的哽咽。

      谢崇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

      青瓷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汤泼在砖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厉声道:“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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