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一堂木偶

1、第 1 章 01

　　01
　　陛下又给我升官了。正四品擢为从三品。
　　一年之内两次迁擢，朝中官员见我成了御前近臣，纷纷登门道贺，门槛几乎要被踏破，这般热闹，竟比娶亲还要隆重。
　　我听到一旁两个小官员在讨论我的喜好，一旁看着的人说，沈大人喜欢兰，花中君子。
　　回头望着满院的兰花，我当真恨极了当时为何给自己找这么个喜好。
　　其实，我是喜欢梅花的。
　　我见过最好的一株梅，是在少时江南小学堂的院里。学堂不比京中，是个荒废的院子改的，以前长满了杂草，后来草一除，就剩那一株梅。
　　梅树开花往往比旁的梅花要晚，江南的梅花开尽，它才恹恹地开上几朵。花虽寥寥，胜在雪白，零落地点缀在枝上。
　　我的家世并不显赫，父亲是个小县令，一辈子都困在几卷圣贤书的一亩三分地里。在他看来，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飞上枝头变凤凰，官府无事时，就盯着我读书。我长到六岁后，父亲把我送进了学堂，我便见到了那株梅花。往后十几载春秋，就都与这梅花相对，我从未见过别的什么好看的花，所以喜欢极了那株梅。
　　好在，我是个读圣贤书的料，寥寥几载，顺风顺水地进了朝堂，皇帝看我顺眼，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进京时恰逢春深，满城的花开得灼灼，只一眼就让我把那破败院子里的素梅忘得干净。

　　02
　　陛下擢我的官，是因为弹劾有功。
　　我弹劾的这人，可谓权势滔天，无恶不作，怙恶不悛，为非作歹，恃强凌弱。
　　可我与他，毕竟也算年少相伴，两小无猜。
　　他是我在江南学堂认识的第一个人。江南学堂孩子多，我却只和他聊得来两句。不是至交好友，而是别无他法，勉强给那些无聊的书卷添点乐趣。
　　而且，他带了诗集啊。
　　其实，我是喜欢读诗的。
　　他有一本薄薄的诗集，乱七八糟摘了各种诗，什么行行重行行、什么常怀千岁忧、什么松柏夹广路。到了冬天，穿的衣裳厚了，他就偷偷把那本书带在身上，坐在四面透风的学堂里，藏在衣襟里一页页看。
　　他第一次带诗来的时候，我就坐他旁边。后来我们一起看，来来回回三十几首诗，被我们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我一句句琢磨着里面的句子，他也慢慢地翻。
　　我比他晚了一年进京。他临走之前，被先生发现了那本书，一气之下扔进烧红的炭盆里，烧的渣都不剩。所以这最后一年，我过得多无聊，可想而知。那一年里，我只能不时看看窗外那株梅花，依然开得蔫蔫的。
　　我不知怎么，忽然在满堂的圣贤书里想起了一句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03
　　陛下给他按的罪名是擅调边关粮草、私结边将，罔顾朝纲。
　　他比我早进官场一年，混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得了圣心，眼看着年后就要擢为尚书，谁见了不夸一句栋梁之材。
　　那时巴结他的人，比我如今还要多上一半。
　　可是陛下不喜欢他，功高盖主的理谁都懂，谁都不摆在明面上说。但陛下需要一把刀，恰好我运气极佳，入了他的眼，接了这泼天的富贵。
　　其实，我是不喜欢做官的。
　　我爹把当官说得神乎其神，说好听点是施展抱负，说难听点就是功名利禄。我兴致冲冲地入了京，准备施展抱负，不出几个月就发现，人人都是功名利禄。
　　我去找过他，他那时初露锋芒。久别重逢，他给了我一卷诗，比学堂的那本厚，叫《诗三百》。我津津有味地读了三年，在一个从七品的位子上混了三年。我觉得这样就好，有点俸禄，有些事做，有些诗读。
　　三年后，他成了侍郎，陛下点名召见我。陛下慧眼识人，得了我这个贤才，过了一年，我治理有方，连升三品。往后陛下时常召我议事，一次下了朝，他问我可有什么喜欢的花，赏赐我装点院子。我看殿上放了盆君子兰，想也没想说了兰花。
　　陛下赐了我两盆兰花，又让我搜集侍郎大人谋逆的证据。

　　04
　　又是一年入春，陛下得了我弹劾侍郎大人的奏折，龙颜大怒，勒令彻查此事，他没多久就成了阶下囚，秋后问斩。
　　我维护朝廷纲纪有功，大加赏赐，升从三品。
　　我曾去找过他，我想他该是个好官，我以为他是。
　　许久未见，他依旧一副渊渟岳峙的君子模样。我没直说圣上的皇命，他也没让我在他府中久留，叙了叙旧就差人送我走了。
　　之后，他谋反的证据一条接一条的被我搜出来，被我摆在公堂上，掷地有声地呈给陛下。我没看他最后一眼。我才发现我似乎的确很少好好看他，连在学堂也未曾有过。我已经渐渐忘了他的模样了吧。
　　我加官进爵，他魂归西天。
　　怎会如此，本应是陌上人如玉，海晏河清，何来反心。
　　怎会如此。
　　贺喜声从远处传来，我看着满院的兰花，层层叠叠，花中君子，好不漂亮。
　　其实，我是喜欢梅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