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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乾元 “他要是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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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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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乾元殿的灯火还亮着。
顾天衢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墨笔搁在一旁,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他一手支着额角,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燕地,蓟城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一小圈,旁边批了两个字:未取。
他的手指在“燕”字上停着,许久没有动。
殿中很静。内侍们都被他遣了出去,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跳两下,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今日收到了一封密报。
燕国太子燕钧,近日与一名郢国来的剑客过从甚密,又将自己城西的别院拨给了一个琴师居住。那琴师姓雀,单名一个离字,年十七,是燕王养在宫中的半个义子。
密报上还写了一句:燕太子待雀氏甚厚,出入同车,寝食与共。
“咔嗒”
墨笔在指间折成了两截。
他放开断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燕钧。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荻国柴房里那个雪夜,给他送馒头的人。他烧得迷迷糊糊时,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喂水的人。昭国城外的乱葬岗上,跪在他母亲坟前的人。
十年了。
他坐在这张御案后批阅奏章、调兵遣将、谋划天下,每一道旨意下去,都有成千上万人头落地。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昭国偏院里的十一岁孩子了。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起头来,看见殿中空荡荡的,只有烛火和自己的影子,他会忽然想起那个柴房的雪夜。
想起有人递过来的那只馒头,还带着体温。
然后他就会想,如果燕钧此刻坐在他对面,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顾天衢,你疯了。
顾天衢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伸手去够茶盏,指尖碰到了盏沿,茶盏晃了一下,泼出半盏冷茶,洇湿了舆图上燕地的位置。朱砂圈晕开来,糊成一团,像一道血痕。
他盯着那团糊开的朱砂,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说不清的躁意在胸腔里拱来拱去,找不到出口。
他站了起来。
案角的青铜架子上,那只蓝白的雀儿正蹲在横杆上打盹,脑袋缩在翅膀里,小小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顾天衢起身的动作惊动了它,雀儿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懵懵懂懂地朝他这边望过来。
“啾?”
顾天衢没应声。他走到架前,一把将雀儿从横杆上抓了下来。
雀儿吓了一跳,在他掌心里扑棱着翅膀,蓝白的羽毛炸开,像一团被揉皱的花。
“啾啾!”
顾天衢将它举到眼前。雀儿的爪子蜷着,小小的身子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顾天衢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水的脸。
“你说,”顾天衢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朕是不是太手软了。”
雀儿:“啾啾!啾!”
“朕该现在就发兵,把蓟城围了,把燕钧那个太子绑来,让他跪在朕面前,问问他,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
雀儿在他手里挣得更厉害了,翅膀扑扇着,细爪蹬着他的手指,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啾啾啾!”
雀儿的叫声变了调,尖细而急促。
“啾——!”
这一声像戳破了什么,顾天衢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雀儿被他攥得羽毛凌乱,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惧,翅膀半张着,却不敢再动,只一下一下地发抖。
他松了手。
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却没有飞远,只落在御案边沿上,隔了一臂的距离,歪着脑袋看他。它身上的羽毛还没理顺,乱蓬蓬地支棱着,像被人揉过又丢开的纸团。
顾天衢看着它,慢慢将手垂下来,退了两步,坐回御座里。
“过来。”他说。
雀儿没动。它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信任。然后它扑扇了两下翅膀,犹犹豫豫地飞过来,落在他肩上,离他的脖子隔了三寸远,爪子抓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再飞走。
顾天衢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怕朕?”
雀儿:“啾。”
“怕就对了。”他靠回椅背,望着殿顶的承尘,目光空空的,“朕连自己都怕。”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雀儿的翅膀。雀儿缩了一下,但没有飞走。它慢慢蹭过来,贴着他的脖颈蹲下,暖融融的一小团,心跳隔着羽毛传过来,又急又轻。
顾天衢闭上眼。
殿外更鼓敲了三下,夜已经很深了。远处敬华宫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两声琴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像风从窗缝里带进来的一点余韵。
他听着那琴音,手无意识地覆在雀儿身上,轻轻拢着。雀儿被他拢得暖了,慢慢不再发抖,缩在他掌心里闭上了眼。
“雀儿,”顾天衢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燕钧这个人,是不是傻。”
雀儿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啾”。
“他帮过朕。在朕最难的时候。”顾天衢的目光落在殿顶,像是在跟雀儿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朕要打他的国,要夺他的城,要让他跪在朕面前。你说,朕该不该先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一声。”
雀儿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顾天衢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比方才那阴沉沉的模样好看了许多。
“算了,”他收回手,让雀儿重新蹲回肩上,“写什么信。等打过去再说。”
他起身往寝殿走,雀儿在他肩上蹲稳了,跟着他一起穿过重重帷幔。烛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偏头对肩上的雀儿说了一句。
“他要是肯降,朕留他一命。”
雀儿歪了歪脑袋。
“啾。”
顾天衢推门进去了。殿门在身后合上,将整座乾元殿的灯火都关在了外面。夜色沉沉地压着天启王城,远处的敬华宫已经彻底安静了,连那断续的琴音也听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从北边来,带着燕地隐约的杏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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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说要逃离原生家庭呢我妈一脚就给我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