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76、【番外】后来的琴房 【番外】后

　　视角：第三人称（与下部一致），时间：多年后，婚后。
　　第一节谱子里夹着的东西
　　搬家那天，整理书房，王晚柠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旧谱子。
　　是那本大学时代的《和声学》，书皮磨得发毛，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抖了抖，从里面掉出三样东西：一片卷了边的银杏书签，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清单，还有一部旧手机。
　　手机是沈砚辞的，大学时用的那部，屏幕碎了，后来换新手机，旧的就塞在这本书里，一直没扔。
　　王晚柠把那部手机拿起来，翻过来看。屏幕碎成蛛网，却还能点亮，亮起来的瞬间，锁屏壁纸弹出来——是她大二那年迎新晚会上，站在舞台边唱歌的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像素很糊，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砚辞。」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过来。」
　　沈砚辞正在客厅搬箱子，听见她喊，探头进来：「怎么了？」
　　她举起那部手机：「这是什么？」
　　沈砚辞看见那部手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接过手机，看了看，居然笑了一下：「坏了，一直没舍得扔。」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她问，「迎新晚会那会儿？」
　　「嗯。」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她，「你唱歌的时候，我在台下。后来回去导照片，发现这张糊了，可糊了我也没舍得删。」
　　王晚柠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糊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两天下午的课？」
　　沈砚辞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两天。那两天，隔着一排课桌，她砸过一回手机，他反扣过一回手机，谁都没说破。
　　「记得。」他说。
　　「我一直想问你。」王晚柠的声音轻轻的，「那天你跟许嘉禾说话，我砸手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我听见'咚'的一声。我坐在你后面，看见你后颈都红了。」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过来跟我说句话？跟我说，许嘉禾只是还你谱子，让我别多想。你说了，我就不委屈了。」
　　「我要是说了，」沈砚辞看着她，「你肯定会想：他为什么要特意来解释？他心里有鬼。所以我不能说。我一旦说了，我们俩就连'同学'都当不成了——要么更进一步，要么，连现在这样都没有。」
　　王晚柠愣住。她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还能记得自己当年那个弯弯绕绕的心思。那时候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要是来解释，她反而更难受，因为解释等于承认他在意她；他要是不解释，她又委屈，因为他不解释等于不在意。
　　「那你呢？」她反问，「两天后，你反扣手机那次，你在生什么气？」
　　沈砚辞不说话。
　　「我看见了。」她说，「你扣手机的时候，'啪'的一声，全班都回头看你。你低头捡笔，捡了足足五秒。我以为你笔掉地上了，后来我才想，你是……你是在擦眼睛吧？」
　　沈砚辞的脸有点热：「没有的事。」
　　「沈砚辞。」她喊他全名，「你别骗我。那天你坐我前一排，我余光里，你低头那一下，肩膀抖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陆景珩跟你前后脚进来，你侧着身，指着他手里的资料，笑着跟他说话。我听见你笑，我就……我说不上来。我知道你们是在说作业，可我就是委屈。我当时想，你凭什么跟别人笑得那么好看，却不回头看我一眼。」
　　「我回头看了。」王晚柠说，「我看了一眼，你正低头翻谱，没看我。」
　　「我看你了。」沈砚辞说，「我看你，你才不看我。」
　　两个人隔着那本旧谱子，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王晚柠的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把那片卷边的银杏书签拿起来，捏在手里：「那时候我们俩，一个坐在前一排，一个坐在后一排，中间就隔着一道书桌缝。可谁都不敢先开口。我砸手机，你扣手机，我们俩跟两个傻子似的，各自委屈了整整两天。」
　　「不止两天。」沈砚辞说，「我委屈了四年。」
　　她抬起头看他。
　　「大二那两年，你每次跟陆景珩说话，我都心里发酸。后来我才知道，你跟他说话，十句有八句是在说小组作业。」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陆景珩后来还跟我说，他那时候都快被你问怕了，见着你恨不得绕道走。」
　　王晚柠也笑了：「他那是怕你误会。他跟我说过，'砚辞那人，看着话少，心里事多，我可不敢惹你'。」
　　两个人笑作一团。窗外的阳光从新房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本旧谱子上，落在碎屏的手机上，落在卷边的银杏书签上。
　　王晚柠忽然问：「许嘉禾后来……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有。」沈砚辞说，「前年她结婚，给我发了请柬。我没去，随了礼。她回消息说：'当年谢谢你，没让我难堪。你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你回什么了？」
　　「我说：'也谢谢你，那时候没跟我把话说开。你要是说了，我就没法假装不知道了。'」
　　王晚柠看了他半天：「你这个人……连拒绝都拒绝得这么周全。」
　　「那不是周全。」沈砚辞说，「那是她没做错任何事，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错了。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错事。」
　　王晚柠没说话。她低下头，把那片银杏书签夹回谱子里，又忽然抬起头，说：「沈砚辞，那你现在能不能补我一句？」
　　「什么？」
　　「当年你欠我的那句解释。」她看着他，「你说，许嘉禾只是还你谱子，让我别多想。你现在说一遍，我听听。」
　　沈砚辞看着她。窗外正午的光落在她脸上，跟大学时一样亮。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说：
　　「许嘉禾只是还我谱子。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你砸手机的那一声响。王晚柠，我让你别多想——可我自己，从那一天起，想你想了四年。」
　　王晚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一下。她别过头去，把那本旧谱子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早说这句话，我们是不是能早在一起四年？」
　　「不能。」沈砚辞说，「早了，我就说不出这句话了。那句话，得攒够四年委屈，才敢说出口。」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本《和声学》旧谱子，后来被他们带去了新家，放在钢琴上。里面夹着那片卷边的银杏书签，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清单。清单最底下那行小字，隔了这么多年，还清清楚楚：
　　"别熬太晚，琴房该锁门了。"
　　第二节山顶上有人等着
　　第二年春天，他们回了一趟母校。
　　说是母校，其实是从前那所大学的音乐楼。楼还是老样子，走廊里飘着新印纸张的油墨味，三楼拐角那道墙，重新刷过漆，白得发亮。他们站在拐角，沈砚辞忽然说：「就是这儿。」
　　「什么？」
　　「当年课间，我抱着《黄河大合唱》，在这儿撞上你的。谱子飞了一地，我们俩蹲下去捡，指尖碰在一起。」
　　王晚柠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那根指尖，隔了这么多年，似乎还记得那道触感——凉的，纸的，碰一下就缩回去的。
　　「后来呢？」她问，「那摞谱子，你捡完了吧？」
　　「捡完了。」他说，「可我回去数了三遍，发现多了一张。」
　　「多了一张？」
　　「《黄河大合唱》分谱，男高音声部，上面有她铅笔写的名字缩写。我后来还回去了，可我又抄了一份。」
　　王晚柠看着他：「你抄了一份？」
　　「嗯。」他说，「我怕以后再撞到你，手里没东西可捡。」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他们又去了排练厅。那架老珠江钢琴还在，琴盖上落了灰。沈砚辞掀开琴盖，坐下来，弹了一段——是她当年转专业后第一次小组汇报时，他即兴给她伴奏的那首曲子。
　　琴声从旧排练厅的墙间荡开。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王晚柠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沈砚辞，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砸手机吗？」
　　「许嘉禾。」
　　「不止。」她说，「我是气我自己。我看见你跟她说话，笑得那么好看，我就想：王晚柠，你看，他跟谁都能笑得这么好看，你凭什么以为他眼里只有你。」
　　沈砚辞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我那天没笑。」
　　「你笑了。」她说，「你低头给她看谱子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我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想了想，「那是我觉得自己能帮上她，顺手的事。可你砸手机那一声响，我整节课都在想，我要是没帮她那一下就好了。」
　　「那两天，我们俩隔着一道书桌缝，谁都不肯先低头。」王晚柠说，「一个砸手机，一个扣手机，较劲似的。现在想想，真幼稚。」
　　「不幼稚。」沈砚辞说，「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敢砸手机，不敢开口——那不是幼稚，那是太在乎了，怕说错了，连现在这点靠近都保不住。」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王晚柠，现在没有书桌缝了。你想听什么，我都敢说。」
　　她抬起头看他。排练厅的光把他整个人擦得发亮，跟大二那年，她在教室门口看见他时一样。
　　「我想听那首曲子。」她说，「你弹完了的那首。」
　　他转身坐回琴凳，把那首曲子从头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他并排——像音乐史课上，隔着一道书桌缝，又像很多年后的今天，中间什么都没有。
　　琴声停下的时候，排练厅很静。西窗的光正在一点点变软，变成傍晚的颜色。
　　「沈砚辞。」她说。
　　「嗯。」
　　「我们回望云山看看吧。」她说，「你说过的，山顶上有人等着。我想去看看，等我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说：「是我。一直都是我。」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正在落。满树的金黄哗啦一下全亮了，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有人在排练厅门口笑着说：我叫林知夏——不，不对。像很多年以后，另一个人站在同一片光里，说了另一句，更长久的话。
　　这年花正开。他们终于并肩站在了山顶上，去看更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