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71、联合排练 联合排练

　　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周，批文下来了。
　　市教育局给了一个破例——跨校联合展演，节目署名"一中合唱团·二中舞蹈团"。关校长把批件拍在桌上，对沈砚辞说："沈老师，节目要是砸了，我唯你是问。"何校长那边拉着王晚柠的手："晚柠，二中的招牌，交给你了。"
　　两个年轻人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对视一眼。王晚柠小声说："压力山大。"沈砚辞说："嗯。"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没事。"
　　第一次联合排练，定在一中的合唱教室。
　　二中舞蹈团的孩子先到。二十来个女生，穿着练功服，浩浩荡荡涌进合唱教室，把椅子上的谱夹翻得哗哗响。一中合唱团的男生们本来排得好好的，一见这阵仗，脖子都硬了，眼神齐刷刷往门口飘。
　　"看什么看。"王晚柠把舞鞋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按回了原位，"今天起，咱们是一个节目。谁也别嫌谁。"
　　沈砚辞坐到琴前，没说话，先弹了一段《这年花正开》。琴声一起，满屋子的窸窣声就静了。他弹完，转过头："孩子们，这段旋律，是我们两所学校一起的。"
　　可默契不是一句话就有的。
　　排到第三天，问题全冒出来了。合唱的嫌跳舞的"动作太刻意，像做操"，跳舞的嫌唱歌的"站得像木头，声音也假"。一个一中的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被二中舞蹈团的女孩听见，当场红了脸。排练厅里火药味一下就上来了。
　　王晚柠没急。她走到队伍中间，拍了拍手："来，合唱的同学先别唱。你们听我们跳一遍。"她带着舞蹈团的女孩，在空出来的地板上把开头那段跳了一遍。二十多双足尖落在同一个拍上，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地板的回声。
　　跳完她站定，回头看那群唱歌的孩子："你们的歌声，要托着她们往起飞。她们的脚落在哪里，你们的声音就要跟到哪里。谁离了谁，都不完整。"
　　一中那个嘀咕的男生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一句像开了个头。后面几天，两拨孩子渐渐不生分了。休息的时候，合唱的男生凑过去问舞蹈的女孩，一个转圈要练多久；跳舞的女孩反过来问，那么多人同时开口，怎么才能不跑调。王晚柠看在眼里，跟沈砚辞说："你看，孩子比大人好哄。"沈砚辞说："本来就没仇。"
　　她想了想，笑了。也是——两家学校较了那么多年劲，较的其实是大人们的脸面。孩子之间，哪有什么仇，不过是第一次站在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如今有人先低了头，剩下的，就都是合唱了。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陆景珩扛着一对鼓槌，身后跟着拎谱袋的苏知窈。"兄弟们！"陆景珩把鼓往墙角一放，"文化馆陆老师，义务来打鼓，管饭就行。"
　　苏知窈翻了个白眼："少年宫苏老师，义务来领唱。某人说管饭，我看是来蹭排练的。"
　　"哎你这话就伤人了。"陆景珩把鼓架支起来，"我这鼓点，当年毕业音乐会可是排过的。"
　　"你那叫排过？"苏知窈往琴凳边一坐，"当年你把婚礼进行曲都能敲成赶集。"
　　满屋子孩子"哄"地笑开了。刚才那□□味，被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笑没了。沈砚辞坐在琴前，嘴角动了一下。王晚柠站在队伍边上，冲他挑了挑眉——这两个人，隔了几年没见，还是老样子。
　　磨合是细活儿。
　　合唱的呼吸和舞蹈的起势对不上，沈砚辞就把速度放慢，一拍一拍地数。数到第三遍，他发现合唱里有个总慢半拍的声音——是小满。那孩子进步快，可一到人多就慌。沈砚辞没当场点名，排练结束把他留下，单独陪他走了四遍，临走塞给他一瓶水："明天你这一句，我站你旁边弹，别怕。"
　　舞蹈那边，那个胖胖的女孩从最后一排慢慢挪到了中间，可一转圈就踩不准拍。王晚柠蹲在她身边，把节拍用手掌拍给她听，让她把手放在自己腰上，感觉那一下发力。练到第五遍，女孩终于稳稳地转完一圈，落地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陆景珩的鼓点一开始和合唱合不到一处，他索性把鼓凳搬到指挥台边上，跟沈砚辞的手势对了整整一个下午。苏知窈站在女高音最前面，一句一句地带着孩子们找气息，毒舌归毒舌，教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哪个孩子音准飘了，她耳朵一动，立刻点出来。
　　王晚柠把整个舞段拆成了三块。开头是她的独舞，中间合唱团和舞蹈团合体铺开，收尾再把两拨人拢到一处。她趴在排练厅的地板上，用粉笔画位置图，画了擦，擦了画。沈砚辞蹲在她旁边，帮她数人："合唱四十三个，舞蹈二十二个，加上领唱和鼓，台上要站六十六个人。"
　　"六十六个。"她咬着笔帽，"得分三排，不然前台塞不下。"
　　"第三排站合唱，第二排站舞蹈，第一排——"
　　"第一排留给我。"她抬头笑，"开场那段独舞，我一个人在光里。"
　　他看着她。这想法他们俩早就有了——开场她独舞，他在侧台伴奏，像当年迎新晚会那样。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学生了，是带着六十六个孩子的老师。
　　排到第二个周末，出了件好笑的事。
　　舞蹈团一个女孩跳得太投入，足尖一滑，差点撞进合唱队伍里。合唱队的男生下意识伸手去扶，一整排人跟着歪，像被风吹过的麦田。苏知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陆景珩手里的鼓槌都笑掉了。王晚柠扶着那个站稳的女孩，自己也绷不住，扭头去看沈砚辞。
　　他站在指挥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全是笑。
　　那天中午，四个人挤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陆景珩抢着买单，被苏知窈按住手机："你那点工资，留着娶媳妇。"陆景珩嘿嘿一笑，没躲。王晚柠用胳膊肘碰碰沈砚辞，压低声音："你看，他俩比咱们当年利索多了。"沈砚辞"嗯"了一声，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哎，说正经的。"陆景珩啃着筷子，"演出那天，我这鼓往哪儿摆？"
　　"侧台。"沈砚辞说，"你不出镜，只出声音。"
　　"那不行。"陆景珩一摆手，"我这么帅，凭什么不出镜？"
　　"你出镜，孩子们看你还是看指挥？"苏知窈怼他，"老老实实打你的鼓。"
　　陆景珩不服气，可看了看沈砚辞，又看了看王晚柠，最后悻悻地"哦"了一声。那三个人笑成一团——这鼓点是他们学生时代的旧账，如今又翻出来，敲在六十六个孩子的节目里。
　　收工晚的那天，排练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王晚柠靠着钢琴，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好累。"
　　"我也是。"沈砚辞说。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手指搭在键上，没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这年花正开》的第一个音。琴声很轻，在空屋子里荡开。
　　她听着听着，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这些天她白天在二中排，晚上过来合，回家还要改舞段，实在是累极了。琴凳很窄，她的头慢慢歪过来，抵在他肩上。
　　琴声没有停。他放得更轻，像怕吵醒什么。窗外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西窗最后那点光落在她脸上，她呼吸匀了，竟就这样睡着了。
　　沈砚辞侧过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脱下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自己把剩下那几处还要改的小节，一个音一个音地，在琴上试了起来。
　　第二天她是被晨光照醒的。她发现自己躺在排练厅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而他趴在琴上睡得很沉，手边是改了一半的谱。她没叫醒他，悄悄拿出手机，对着晨光里那架琴、那个睡着的人，按了一下快门。
　　照片里，他的侧脸埋在臂弯里，谱架上摊着的那页，边角密密麻麻全是他打的呼吸记号。她把这张照片存好，没发朋友圈，只设成了两个人共用的手机屏保。从那天起，谁拿起手机，先看见的都是对方睡着的样子。
　　合排倒数第三天，孩子们第一次完整地唱完、跳完。最后一个音落下，满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合唱队那个曾经嘀咕的男生，主动向舞蹈团的女孩伸出了手。
　　陆景珩在侧台把鼓槌往天上一抛，接住，咧嘴笑。苏知窈站在女高音队里，眼眶有点红，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谱。
　　王晚柠站在侧幕里，看着台上这一帮孩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扭头去找沈砚辞，他也正看过来。两个人隔着满场的掌声，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都装着同一个念头——
　　花开，就快了。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