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67、见面 见面

　　见面的日子定在六月末，一家老字号的淮扬菜馆，靠窗的一个小包间。
　　沈砚辞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他穿了件浅蓝衬衫，把椅背上的外套掸了掸，又替两边各摆了一双筷子。王晚柠从后面进来，手里拎着给程雅芸带的一盒新茶，看见他这副架势，忍不住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弹琴。"
　　"差不多。"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他耳尖有点红，她心里反倒踏实了——他越紧张，说明越把今天当回事。
　　最先到的是程雅芸。她今天特意换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拢过，进门先握住王晚柠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答辩那阵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阿姨。"王晚柠笑，"我按时吃饭的。"
　　"砚辞他不说，我也知道。"程雅芸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自己儿子，眼神里带着一点埋怨，"就知道练琴。"
　　沈砚辞低头给母亲倒茶，没顶嘴。
　　十分钟后，王景行和柳如眉也到了。柳如眉穿得齐整，进门先和程雅芸对视了一眼——两个母亲在孩子的毕业礼上见过一面，今天算是正式坐下来。王景行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瓶酒，进门憨憨地笑："打扰了，打扰了。"
　　两个父亲握了握手。王景行是二中的历史老师，程雅芸在一中教英语，两所学校隔着一座城，平日里却常在教研简报上看见对方的名字。握完手，王景行先开了口："程老师，我们家晚柠，在学校没少给你们家砚辞添麻烦。"
　　"王老师客气了。"程雅芸笑，"是砚辞话少，多亏晚柠带着他。"
　　席间的客气话几句一过，菜陆续上来了。柳如眉是医院里忙惯了的人，坐不住，一会儿问程雅芸腰还好不好，一会儿问王晚柠工作的学校宿舍分了没有。两个女人一来一往，倒比年轻人还热络。
　　沈砚辞给两边长辈布菜，话还是那句一个字两个字。王晚柠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示意他放松。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她碗里，算是回应。
　　吃到一半，话题绕到了王晚柠小时候。
　　"我们家这丫头，从小就爱跳。"柳如眉放下筷子，语气里那点务实的硬气软了下来，"她三岁那年，在单位晚会的台底下跟着音乐扭，谁都拉不走。我那时候还反对，说跳舞耽误念书。"
　　"嫂子现在不反对了吧。"程雅芸笑。
　　"反对什么。"柳如眉瞥了女儿一眼，眼里却全是笑，"她比我有主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景行，这时候端起茶杯，慢悠悠接了一句。他是历史老师，说话向来不紧不慢。
　　"我记得她上小学那会儿，学校文艺汇演。"他看了女儿一眼，嘴角翘起来，"她在台上转圈，小辫子甩来甩去的。我那时候就跟她妈说——"
　　他顿了顿，像在很认真地回忆那个画面。
　　"我女儿跳舞的时候，像一只燕子。"
　　包间里静了一瞬。王晚柠没料到父亲会在这种场合说这话，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从小知道爸爸疼她，可爸爸是个把感情藏在教案里的人，这样的话，他一辈子也说不上几回。
　　程雅芸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燕子好。燕子飞得高，也飞得稳。"
　　"飞得再高，"柳如眉眼圈微红，嘴上还硬，"不还是要回来吃饭。"
　　一桌人都笑了。沈砚辞侧头看了王晚柠一眼，她正低头扒饭，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影。他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手指有点凉，却握得很用力。
　　酒过一巡，程雅芸端起酒杯，却没急着喝。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王晚柠，眼神慢慢软下来。
　　"说起来，砚辞他爸要是能看见今天，就好了。"她声音很轻，桌上的人都静了，"他是搞地质的，一辈子在山上。砚辞高二那年，他出了事故，没了。"
　　柳如眉放下筷子，轻声"啊"了一下。她早听女儿提过这件事，可亲耳听程雅芸说，还是觉得心里一沉。
　　"他走之前，给砚辞留过一句话。"程雅芸笑了笑，眼角有点湿，"他说，山顶上有风，也有光，等砚辞长大了，让他自己去看看——山顶上，有人在等他。"
　　沈砚辞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没说话。这句话他听了十几年，今天从母亲嘴里当着两家人讲出来，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时候砚辞小，不懂。"程雅芸看向王晚柠，目光温柔，"现在他懂了。晚柠，阿姨知道，砚辞等的那个人，是你。"
　　王晚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琴房外听到那首即兴曲，想起那条写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的转专业申请书。原来她一路追着琴声走，不知不觉，已经替那个在山顶等他的人，站到了他身边。
　　"阿姨。"她轻声说，"我陪他上去看。"
　　程雅芸点点头，举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菜过五味，程雅芸把茶杯轻轻推到桌子中间。她看了看王景行和柳如眉，语气是商量的，却也带着一个母亲的笃定。
　　"孩子们的事，我们俩老人都没意见。"她说，"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想把日子定一定。"
　　柳如眉点头："我们也正有这个意思。"
　　程雅芸看向王晚柠："晚柠，你和砚辞自己，有没有中意的日子？"
　　王晚柠没想到会问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砚辞。
　　沈砚辞想起天台那晚自己说过的话——选个花开的周末。他开口，声音很稳："两位妈妈，王叔叔。我想定在明年五月。"
　　"五月？"柳如眉算了算，"那不还有小一年？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不仓促。"沈砚辞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等了她很久了。"
　　桌上静了一瞬。柳如眉看着这个话不多的年轻人，忽然就什么都没再说，笑着点了点头。
　　"五月花多。"他说，"云禾的五月，凤凰花、石榴花都开。我想让他们上台的时候，外头正好是花。"
　　程雅芸听懂了儿子话里的意思。她没多问，只是笑着点头："五月好。我看啊，就挑五月里第一个周末，礼拜六。天暖和，孩子们也穿得住礼服。"
　　王景行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又问："要不要翻翻黄历？"
　　"不用翻。"柳如眉拍了板，难得痛快，"孩子们自己定的日子，比什么黄历都准。五月第一个周末，就这么定。"
　　王晚柠坐在旁边，听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把她一辈子的大事，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定了下来。她悄悄抬眼，看见对面的程阿姨也在看她，目光温和。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砚辞——他正认真地听母亲和未来岳母商量宾客名单，侧脸在包间暖黄的灯下，很安静，也很踏实。
　　"房子呢？"柳如眉到底是务实的人，问出了最实在的一句，"两个孩子都刚工作，总不能一直租房子。"
　　"阿姨，"沈砚辞开口，"我和晚柠看过一处，在两校中间，首付我和妈凑了一部分，剩下我们自己慢慢还。不大，但是朝南，阳台能放一架琴。"
　　"朝南好。"柳如眉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跳舞的人，屋里得敞亮。"
　　"我记住了。"他说。
　　王晚柠在旁边听着，没想到他连房子的朝向都跟柳如眉想在了一处。她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偏头看她，她冲他抿嘴一笑——这个人，从来把她的事，一件不落地记在心里。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家人在菜馆门口站着道别。王景行和程雅芸互相留了电话，说以后常走动。柳如眉拉着程雅芸的手，约着周末一起去看家具。
　　出租车一辆辆开走。王晚柠和沈砚辞并肩往地铁站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定下来了。"她轻声说，像在做梦。
　　"嗯。"他说，"明年五月。"
　　她抬头看了一眼路边。菜馆门口那棵老石榴树，五月刚过，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晚开的花骨朵，红通通的，一点一点地攒着劲。
　　"沈砚辞。"
　　"嗯？"
　　"我爸很少那样夸人。"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他说我像燕子——长这么大，我头一回听他这么说。"
　　沈砚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你本来就像。"他说，"飞得高，也飞得稳。"
　　她笑了，眼眶却红着。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风里，真的已经有了一点花的味道。她想，明年这时候，他们就要在满树花里，把彼此正式交给对方了。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房子阳台要放一架琴。"她偏头看他，"那我那块地垫，放哪儿？"
　　他认真想了想："客厅。留一半给你。"
　　"拉钩。"
　　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路灯下，两个快二十四岁的人，像两个刚约好放学一起回家的孩子。她把那点红通通的花影，连同他的温度，一并攥进了手心里。